夏兴文那双阴鸷的眸子微微一转，猛地射向副主任。
副主任被这一瞪，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夏兴文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规矩就是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夏兴文放下茶杯。
“第一人民医院是公立三甲医院，一切诊疗活动都必须严格遵守规章制度。江舟跨科室擅自进行四级手术，严重违反医疗分级管理规定，风险防范意识极差，情节极其严重。”
夏兴文拉开抽屉，抽出一张处罚意见表，拿笔在上面刷刷写着。
“这件事情要是捅到院务处和医务处，少不了一个全院大通报和记大过处分。念在江舟是初犯，而且患者暂时没有出现生命危险，我做主任的也不能不近人情。”
夏兴文抬起头。
“江舟，你即刻停止在急诊科的一切工作，暂时停职反省，回妇产科听候进一步处理。”
说到这里，夏兴文转过身，将那份手术记录单和病历本直接推到了齐川面前。
“至于刚才这台抢救手术的病历文书和主刀签字嘛……既然齐主治当时本就做好了手术预案，中途又是因为误接了疑似伪造的急会诊通知才被迫短暂离开，那这台胸腹联合贯穿创伤探查术，主刀医生就补签齐川的名字吧。”
夏兴文斜睨了一眼齐川。
“大外科高年资主治领衔完成重大创伤抢救，在法理、规章、医疗资质上都经得起任何审查，院里对外宣传也好交代。齐川，这也算是你身为外科老同事，帮咱们江大夫擦了屁股、兜了底，免得他被送去司法调查，懂了吗？”
齐川听到这话，整个人激动得心跳都快漏了半拍！
不仅临阵脱逃的罪责被彻底抹平，甚至这台堪称神迹的四级特大创伤手术主刀名头，硬生生落在了自己的头上！
这可是天大的功劳啊！
回头往履历上一写，全省外科重症学术年会上都得有他齐川的一席之地！
齐川兴奋得满脸通红。
“懂！夏主任，我全懂！多谢主任主持公道！您放心，这份病历我一定按照最高规格整理完毕，绝不给咱们急诊科抹黑！”
站在一旁的副主任，听到这明火执仗的抢功。
整个人彻底僵在了原地，眼神中满是悲凉。
黑的被说成了白的，逃跑的成了救世主，真正冒死救人的英雄却要被停职背锅！
这还是治病救人的神圣医院吗？！
而自始至终，江舟就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看着指鹿为马的夏兴文。
江舟摇了摇头。
看来这第一人民医院从上到下，早就从根子里烂透了。
前有赵志刚为虎作伥，后有夏兴文贪功枉法。
一群脑子里只有权术倾轧的行尸走肉，也配穿这身救死扶伤的白大褂？
江舟连一秒钟都懒得再跟这两个跳梁小丑多费口舌。
他伸手扯了扯白大褂的领子。
“满嘴规矩大局，内里全是利益勾当。”
江舟冷笑一声，转身走向办公室大门：
“急诊科交到你们这种一丘之貉手里，我看，这第一人民医院离彻底完蛋也不远了。”
“咔哒。”
江舟头也不回地离去。
夏兴文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狂妄！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
齐川则是昂着头，迈着胜利者的步伐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了副主任和夏兴文两个人。
副主任死死攥着拳头。
“夏主任！我真的想不明白！！”
副主任红着眼眶。
“江舟刚才展现出来的外科缝合技术和双指止血，那根本不是普通医生能有的造诣！哪怕放眼全省，能在三十秒内盲视徒手阻断下腔静脉破裂口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外科天才，是真正能给咱们医院挣脸面的神医！你为什么非要把这样的人往绝路上逼？为什么要由着齐川那个废物去贪天之功？！”
夏兴文看着眼前满腔热血的副手。
“老陈啊老陈，你跟着我也干了快五年了，医术上你确实是个称职的副主任，但在大局观上，你幼稚得就像个刚毕业的实习生！”
夏兴文弹了弹烟灰。
“你以为我不知道齐川是个什么货色？你以为我真瞎了眼看不出那个患者是谁救回来的？”
副主任一愣：“那您为什么……”
“为什么？你问问你自己，这家医院靠什么运转？！”
夏兴文眼神陡然变得冷厉起来：
“齐川的父亲齐大山，手里握着全江城乃至江北省最大的一级医疗器械与耗材代理网络！咱们急诊抢救室里用的除颤仪、麻醉工作站、高压注射器，甚至是每一包止血纱布和缝合线，有百分之六十是走齐家的渠道！”
“齐大山每年给咱们医院赞助的科研经费、学术会议赞助款上千万！连宁院长在院务会上都要给齐家三分薄面！你今天要是把齐川临阵脱逃的事情捅上去，彻底毁了齐川的前途，齐大山那边立刻就能断掉咱们急诊科下半年几百万的器械更新预算！这笔账，你老陈出得起吗？！”
副主任脸色煞白。
夏兴文深吸了一口烟。
“如果只是一个齐家，我或许还会掂量掂量。但那个江舟，招惹的可是江城的庞然大物——秦氏！”
听到秦氏，副主任浑身猛地一震。
夏兴文冷笑连连。
“秦家家主秦朝，亲自给上面通过气，要把江舟这小子整到身败名裂、不得不自己滚出医疗界！”
“你别忘了，咱们院党委会里分管人事和医务的常务副院长秦海，那可是秦朝的堂弟！”
“江舟得罪了秦家，他这辈子的前途就已经彻底死了！他注定是个要被碾碎的弃子！你为了一个注定要完蛋的下等人，去得罪齐家，去得罪秦副院长，你是不想在这行干了？！”
夏兴文掐灭了手里的烟头。
“老陈，收起你那点廉价的正义感吧。在这个社会上，医术再高，也高不过背景；手术做得再漂亮，也抵不过资本的一句话。”
“在这个体制里混，想活下去，就得认清谁才是大小王。”
夏兴文整理了一下白大褂，走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剩下副主任一个人。
他看着窗外的江城街道，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闷。
“利益……背景……哈，好一个医者仁心，好一个救死扶伤……”
“可惜了……可惜了这么一个惊才绝艳的年轻神医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