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虚扶一下云知意，笑道：“县主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在云知意身上逡巡片刻：“近日总听人提起县主。太后娘娘亲封司缘使，翊王又收了县主为徒，年轻一辈中，能有此机缘的不多。”
云知意道：“都是太后娘娘和师父抬爱。”
“能得人抬爱，也是本事。”
镇国公笑了笑，又道：“今日既来了，便不谈朝中俗事。老夫这园中梅树虽不算天下第一，倒也收了几株难得的品种，县主可细细看看。”
镇国公邀她赏梅。
可周围已经有人交换了眼神。
谁不知道云知意自幼长在乡下庄子？
镇国公府这座梅园闻名上京，不只因景色好，还因园中搜罗了不少名贵梅种。
寻常人来看，只知道红白深浅。
真正懂梅的人，却能由花色、瓣形、枝态分辨品种与优劣。
镇国公当着众人的面让云知意“细细看看”，未必没有考量之意。
云知意却像没听懂，只笑着应：“那我今日有眼福了。”
镇国公看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卓不群在一旁拍了拍手。
两名小厮抬来一架木屏，屏上悬着数十枚梅花形的小木签。
“既说今日不拘礼数，只坐着饮茶未免无趣。”
卓不群扬声道，“园中共分五处梅景。诸位可各取一枚花签，循着签上所绘花形，去寻对应的梅树。寻到了，便能从树下取一枚彩筹。”
有人笑问：“彩筹有什么用？”
“等会儿投壶、对弈、插瓶，都以彩筹计胜。”
卓不群笑道，“最后彩筹最多者，可从家父珍藏中选一幅前朝小品带走。”
众人顿时来了兴致。
赏梅本就是由头，有彩头，才更有趣。
卓不群又道：“若认不出梅种也无妨，木牌上都写着。只是先找到的人，自然占些便宜。”
话说得周全。
人群里却传来一声轻笑。
“世子这话，怕是特意说给不识梅的人听的。”
周围响起几声压低的笑。
云知意听得出来，这是在点自己呢。
云子墨侧目看去，那几人立刻装作研究木签，不敢与他对视。
云知意缓步走到木屏前。
木签上画着不同形态的梅花。
有单瓣，有重瓣；有白如玉蝶，有红似胭脂，还有一枚花萼泛绿，花瓣却是冷白色。
她看了半天。
确实一个都认不出来。
【看起来除了眼神，好像也没啥区别？】
【在我眼里全都是梅花。】
【算了，管他，随便拿一个咯。】
她坦然取下离自己最近的一枚绿萼签。
旁边一个鹅黄衣裙的姑娘瞥见了，似笑非笑地道：“县主好眼光。绿萼梅在园子最深处，气味又比寻常白梅清淡，最难寻。”
云知意看了她一眼：“多谢提醒。”
那姑娘原本等着她窘迫，没想到她半点不恼，反倒不好再接话。
楚晚宁从旁边挤过来，往她手里的木签一看。
“你怎么挑了这个？”
云知意撇撇嘴：“随手拿的，名字好听。”
“你可真行。”楚晚宁想了想，“确实名字好听。你头一次来这里，跟着我吧，我认识路。”
楚晚宁说完，偷偷朝那几位贵女翻了个白眼。
云知意被她拉着往园中走，不由笑了笑。
郡主还挺护着自己。
两人沿石径一路进去。
途中经过一树朱砂梅，花色深红，开在雪中浓烈得近乎张扬。
再往前是玉蝶梅，重瓣洁白，花心微微泛黄，远看像覆了一树碎玉。
有精于花木的贵女站在树下，娓娓说着各品梅花的不同。
云知意听了一会儿。
没记住多少。
却觉得那些姑娘说起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时，神采都与方才不同。
有人爱花木，有人精茶道，有人插瓶时对枝条的高低疏密格外敏锐。
【挺有趣的，虽然说的很多我都听不懂。】
【但是看她们神采飞扬的，应该很有意思。】
【难怪镇国公府的赏梅宴每年这么热闹……这样的宴会并非毫无可取之处。】
绿萼梅生在园子最里面的灰墙下。
枝条不高，花瓣近乎素白，唯独花萼与嫩梗泛着淡淡青绿。
楚晚宁指着树下的小匣子：“就是这个！”
云知意取出一枚青色彩筹。
“确实好看。”
“只是好看？”旁边忽然有人笑问。
云知意回头。
卓明珠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
她一身绯红斗篷，站在白梅与雪色之间，格外醒目。
身旁还跟着方才那几位贵女。
卓明珠走到绿萼梅下，抬头看了一眼。
“绿萼贵在清，花色虽白，却不能白得呆板；香气虽淡，却要有冷意。赏它，不能只说一句好看。”
云知意点点头：“原来如此。”
她答得太干脆，卓明珠微微一顿。
“县主从前没见过？”
“没见过。”
云知意坦然道：“庄子上的梅树没人挂木牌，我也不知道它叫什么。”
几名贵女掩唇轻笑。
卓明珠笑起来：“县主倒是实诚。”
云知意无奈：“认不得便是认不得，有什么不好说的？”
云知意伸手接住枝头落下的一点雪，“我今日来赏梅，又不是来装梅花成精的。”
楚晚宁噗嗤笑出了声。
确实，知意这嘴皮子，只有她不饶人，没见过谁能说得过她的。
几名贵女脸上的笑反倒僵住。
卓明珠：“县主说得也是。”
继而微微一顿，又道：“只不过，赏花若只看热闹，到底辜负了主人的一番心意。”
“明珠。”
卓不群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带着几位公子走过来，似乎并不赞同妹妹当众为难客人，语气却更像随口制止。
“县主第一次来梅园，不识品种也寻常。你若真有待客之心，便该多讲几句，而不是拿自己的长处问人。”
卓明珠顺势笑道：“哥哥说得是，是我失礼了。”
兄妹二人一唱一和。
明着替云知意解围。
实则已经将她“不懂梅”这件事，落在所有人耳中。
云子墨从另一条石径走来，脸色已然不太好看。
他正要开口，园外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翊王殿下到——！”
旁边人都骚动起来。
“翊王殿下来了？”
“帖子年年都发，他往年可从未来过！”
“稀客啊！”
镇国公和卓不群都立刻转身，亲自迎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