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知意拍了拍手上的酥屑，站了起来：“和梅有关的诗句我自然是听过几句的。幼时住在庄子上，偶尔会遇到赶路的书生借宿，也见过一些落魄文人，在村中私塾抄书换盘缠。”
她随口瞎编：“有时他们喝多了，或者看到景色好，便会随口吟诗。我也不知道是谁作的，只觉得好听，便记下了。这种，也可以吗？”
“自然。”云嫣然掩唇，“谁都不会笑话妹妹。”
【笑话你个头。】
卓明珠也连忙道：“诗词名篇听得多了，这种随口所得，应该更有意趣，还请县主分享。”
【让我想想，背哪一首呢？】
云知意目光转向不远处灰墙边的几枝白梅。
雪压枝头，白梅藏在墙角，若不仔细看，几乎与积雪融为一体。
【就是你了，王安石！】
云知意缓声道：“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卓明珠怔住。
很简单的四句。
可那墙角凌寒开放的数枝梅花，却仿佛随着她的声音，清晰地出现在每个人眼前。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一位国子监学子低声重复，眼睛越来越亮。
“好一个暗香。远远望去，花与雪同色，尚且分辨不出，先闻到香气，才知那是梅花。言语浅白，却意境清远，实在难得。”
沈辞也望向灰墙边的白梅。
他学诗多年，自然听得出其中分量。
这样的句子，看起来简单，反而最难写。
少一个字则意不全，多一个字又显累赘。
近乎天成。
云嫣然抿了抿唇。
该死。
今日是要看云知意笑话的！
肯定是……云家人暗中给她找了高人！
卓不群都忍不住问道：“的确是好诗。不知出自何人？”
“忘了。”云知意摇头，“可能是一名姓王的先生，也可能是来借宿的书生念给孩子们听的。”
【对不起了王安石老师。】
裴九渊挑了挑眉。
一名年轻公子忍不住问：“除了这首之外，县主可还记得其他有关梅的诗句？”
云知意点点头：“还记得一些。”
她看向临水而生的一株老梅。
枝影横斜，映在清浅溪水中。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话音落下。
园中久久无人出声。
方才那些自作新句的公子贵女，下意识看向水边梅树。
今日宴中也有人写临水寒梅。
可从未有哪一句，能像“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一样，仿佛将梅花的形、香、色、韵，尽数收进十四个字里。
沈辞喉结微动，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惊艳：“好诗！通篇不见梅字，但竟然仿佛能看到，百花凋零之时，梅花迎寒绽放。”
连一向对附庸风雅没有任何兴趣的宴清和都微微侧目。
“民间竟有此等诗人？”他看向云知意方向，眸中写满探究，“疏影横斜，暗香浮动……真是绝妙。”
周妙仪忍不住道：“这也是县主听来的？”
云知意点头：“是啊。”
她追问：“作诗之人叫什么？”
云知意挠头：“似乎姓林。至于叫什么，我记不清楚了。”
【林逋先生，我记得您。】
【但是对不住了，说得太具体，我怕他们问个不停，我要编更多瞎话。】
一位公子皱眉：“不应该啊，如此佳句，作诗之人怎会籍籍无名？”
“可是……若非籍籍无名，你们不就应该都听过吗？”云知意早就想好了说辞，回答道。
那公子眉头皱得更紧，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可这样的诗才，竟然会被埋没吗？
整个上京城，竟然只有乡下来的县主听过？
“可能是高手在民间呢。”云知意笑了笑，“又或者，再过几年，他们作的其他诗能让他们名扬天下，届时大家就都知道了。”
【按理说，这个时代，应该也有大才吧？】
【唐宋时期很多名扬天下的诗人词人，其实活着的时候，很多都是郁郁不得志的。】
【即使是潇洒豪放恣意人生的李白，其实也有难酬之志。】
【他们也不是从第一首诗，第一篇文章开始，就让所有人都知道的吧。】
云知意看向沈辞：“就像沈公子，若非此次高中，方才所吟的两句，便只是一个读书人随口所吟。不会被你们所知晓，记住。”
沈辞眸光一震。
他出身寒微，若非父亲多年赶脚供他读书，若非国子监祭酒赏识，若非高中会元，他也不过是柳叶巷中一个无人知晓的穷书生。
云知意似乎是在说，人的才华，从不该由门第决定。
他望着她，心口忽然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临水小楼二层。
宴清和也抬起了眼：“有趣。民间自有高人。”
萧承乾笑道：“不过是替自己听来的诗找个说法罢了。”
宴清和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他也是从寒门一步步走到今日。
自然比萧承乾更清楚，这天下有才华却无处施展的人，比朝堂上的官员多得多。
园中。
卓明珠脸色已经不太好看，勉强笑道：“县主倒是谦逊。只是这些诗无人知晓来处，也无法证明，究竟是不是县主自己所作。”
云知意眨眨眼：“我为什么要证明？”
卓明珠一愣。
“我从一开始便说了，不是我作的。”
云知意神色坦荡：“诸位觉得诗好，记住诗便是了。”
“至于作诗之人是乡野书生，还是落魄文士，有那么重要吗？”她撇撇嘴，“好诗又不会因为作者没有功名，便少两个字。”
她顿了顿：“有句诗说，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也就是说，梅与雪各有长处。人也是一样。何必什么都要争个高低贵贱？”
雪色清亮。
风吹过梅林，浮香暗动。
裴九渊静静看着云知意。
她站在人群中，眉眼清澈。
这世上太多人，嘴上吟着梅的高洁，心里却只认金玉门第。
反倒是这个整日胡思乱想、没个正形的小姑娘，看得最明白。
裴九渊唇角微扬。
卓不群笑道：“县主所吟的几首诗，足以让今日赏梅宴增色。这飞花令的头筹，应当归县主。”
“别别别。”云知意连忙摆手，“诗又不是我作的，我怎么能拿头筹？顶多算我请了几个很厉害的外援。”
旁人笑起来。
气氛也随之松动。
楚晚宁立刻道：“可这些诗是你记住的，也是你说给大家听的，怎么就不能拿筹？”
“就是。”卓不群道，“县主不掠人之美，已经难得。花筹不过宴中彩头，收下无妨。”
云知意这才接过卓不群递来的花筹。
她低头数了数。
【算了，管他诗是谁写的。】
【彩筹是我的！】
裴九渊：“……”
方才还觉得她品性高洁。
果然不能夸得太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