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九渊指间的佛珠停了下来。
心底那股无名火忽然散了些，只余下一种说不清的沉闷。
陆承昭救了她，她便能想到以身相许。
自己救过她那么多次，她却只会抱着他的腰喊师父。
到底是谁的问题？
裴九渊垂下眼。
也许，是他从未让她知道，他想要的并不只是一个徒弟。
“王爷？”
军医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裴九渊回过神，才发现军帐里的人都在看他。
他开口：“怎么？”
“陆将军的伤并未伤及筋骨。”军医道，“这两日不要再剧烈操练，按时敷药便好。”
陆承昭随手将衣裳拉好：“知道了。”
军医看了一眼他满不在乎的模样，张了张嘴，又不敢多说，提着药箱退了出去。
云知意还惦记着方才的话：“你到底想要什么报答？”
陆承昭坐在凳子上，侧过身看她：“云妹妹觉得，我想要什么？”
【坏菜，阳光小狗看我的眼神怎么好像有点蛊？】
【他问我我怎么知道？金银珠宝他肯定不缺，官职我也给不了。】
【难道真的要以身……】
“咳！”
裴九渊忽然重重咳了一声。
云知意的念头被打断，扭头看他：“师父，你嗓子不舒服？”
裴九渊面无表情：“没有。”
“那你咳什么？”
“帐中闷。”
陆承昭闻言，抬头看了一眼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帐帘。
外面的冷风正顺着缝隙往里灌。
哪里闷了？
王爷真是越来越难以捉摸！
“云妹妹，你之后好好给我牵线搭桥，作为报答，怎么样？！”陆承昭十分认真地开口，“我是真的准备娶媳妇儿！”
云知意笑起来：“真的呀？那……小将军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活泼的！有意思的！和其他女子不一样的！”陆承昭几乎是脱口而出，“很有主意的，善良的，可爱的，最好是话多一点，和她在一起永远不会觉得无趣的，就像……”
说到这里，他突然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猛地一顿。
云知意本来听得认真，见他突然停下：“就像？”
“咳，就像画本子里那些很有意思的女孩子一样。”陆承昭讪笑道，“要是，能漂亮点，自然更好。”
云知意撇撇嘴，翻个白眼：“男人啊，都一样，说到底还是喜欢漂亮妹妹！”
“那不然呢？谁还天生喜欢丑的？肯定都想要容貌好性情好的，我若是跟你说我喜欢丑的，你只会觉得我是怪胎吧！”陆承昭连忙道。
【好像有点道理。】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就像我，如果真的找老公，肯定也想找个帅的啊！】
【恋丑癖那不是怪胎，那是变态！】
“行吧，我帮你留意着。”云知意点点头，“但是我可不能保证哦！”
“不能保证的话，”陆承昭歪着脑袋想了想，“那你先请我吃顿饭吧，我是说，等你脚好了！”
【好贪吃的小狗！】
【算了算了，他可是救了我一命呢，别说一顿饭，十顿饭也该请的！】
“可以呀，你想吃什么？”云知意看向他，眼神认真。
少女的杏眼里带着真挚，脸上还挂着淡淡笑容，陆承昭竟一时晃了神。
“就……就阳、阳春春面之类的就行！”
坏！
陆承昭顿觉自己没出息。
怎么能只要阳春面！？
而且！我怎么结巴了我！我在紧张什么？！
云知意也大为震撼：“就吃阳春面？我还以为你至少要趁机狠狠宰我一顿，让我大出血呢！”
“宰你一顿？”陆承昭十分疑惑，“大出血？”
【啧，这会儿还没这个说法好像。】
“就是吃最贵的让我破费的意思……”云知意耐心解释，又追问道，“别挑太便宜的呀，我是真想报答你的。”
陆承昭：“那你亲自下厨？”
【好小子，在这儿等我呢。】
【你还是吃阳春面吧你！】
【不过……下厨也不是不行，就是本姑娘的厨艺实在是……】
云知意认真想了想：“你若是不怕死，也可以。”
陆承昭朗声笑了起来：“那还是去外面吃吧，我这条命方才刚救了你，还想多留几年。”
“陆承昭！”
云知意抓起身后的软枕便想扔他，刚一动，脚踝便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裴九渊已经伸手按住她，他俊朗的眉头微微皱起：“安分些。”
云知意抱着软枕，不服气地瞪了陆承昭一眼。
陆承昭丝毫不怕，笑着冲她抱了抱拳。
“等县主伤好，我再登门讨饭。”
“不给你吃。”
“说好了便不能反悔。”
云之翼嘟起嘴：“我什么时候说好了？”
“方才。”
“我没有！”
陆承昭指着裴九渊：“王爷就在这儿呢，王爷会为我作证的。”
【哼！他是我师父，才不会站在你那边！】
【哦不对……他们好像认识好多年了，亦师亦友来着。】
裴九渊缓缓开口：“本王什么都没听见。”
陆承昭一顿，有些诧异地看了看裴九渊：“你们师徒俩果然是一伙儿的！”
“走了。”
裴九渊懒得再听他们聊天，俯身将她抱了起来。
云知意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要回去了？”
“嗯。”
“我的鞋呢？”
陆承昭晃了晃手里那只鞋：“在我这里。”
裴九渊伸出手。
陆承昭将鞋递过去，却没立刻松开。
两人一人握着一边，短暂地僵持了一瞬。
云知意低头看看那只鞋，眨了眨眼。
【这是什么意思？看上我的鞋了？】
陆承昭先松了手，笑道：“劳烦王爷了。”
裴九渊将鞋挂在腰间，抱着云知意向帐外走去。
走到营门口时，她又回头叮嘱陆承昭：“这两日别骑马，也别逞强。”
陆承昭站在帐前，朝她挥了挥手。
“听县主的。”
“还有，记得敷药。”
“知道。”
“若是晚上疼得厉害——”
陆承昭失笑：“云妹妹，再说下去，王爷可要嫌我耽误你回府了。”
云知意抬头。
裴九渊的脸已经沉了下来，云知意立刻闭嘴。
【师父今天看起来像火药桶，一点就炸。】
【我人在他手上，可不能再惹他生气了，不然他直接把我丢出去，我就完了个蛋了。】
裴九渊脚步一顿。
下一刻，云知意只觉得身子忽然一沉，被他往上抱了抱。
她莫名其妙：“怎么了？”
裴九渊：“手滑。”
【哈？！我没听错吧，裴九渊说他手滑？！】
【该不会是因为我太重了吧……】
【他待会儿手滑别把我给滑下去了……】
裴九渊抿了抿唇，抱着她走得更快了。
陆承昭望着两人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些。
方才说起想找什么样的姑娘，他本来只是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可说着说着，眼前浮现出的，却全是她。
她坐在马上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
她拿着一张纸，认真盘问军中将士的模样。
还有板车滑下来时，她想也没想便冲过去的背影。
陆承昭垂眸笑了笑。
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