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静了很久。
苏婉卿坐在床边，低头替云嫣然理好鬓发，又将那只已经凉透的手放回锦被里。
“去烧些热水。”
她声音有些哑。
“给她换身衣裳。”
丫鬟红着眼应下。
云老夫人也没有多说什么，只吩咐人回府去取云嫣然从前最喜欢的那套头面。
活着的时候，爱也好，怨也好，总有许多算不清的账。
如今人没了，想起来的，似乎全是她的好。
裴九渊走到桌边，将乌木匣重新合上。
“此物先交大理寺。”
他的声音很稳，像一根绷紧的弦，将屋中所有人从悲恸里暂时拉了回来。
“云嫣然既然是为此物遭人追杀，萧承乾很快就会知道东西落到了云家。”
云子墨神情一凛。
方才只顾着云嫣然，他险些忘了。
人死了。
可她拼死带回来的东西，才是真正会要萧承乾命的东西。
云知意站在一旁，看着桌上那只染了血的乌木匣，鼻尖仍有些发酸。
【至少，她最后这一趟没有白走。】
【这么厚一本证据，萧承乾最好把脖子洗干净一点。】
云子墨原本沉重的心绪，硬生生被她最后一句冲淡了几分。
他转身将乌木匣拿起来，孟汀涵已经在旁边等了许久。
两人将里面的东西逐一取出，账册、书信、北山人员名录，还有三皇子府的私印。
冬猎前突然更换的禁军、失踪的小内侍、北山多出来的十二个人，都能从中找到对应。
证据已经足够。
孟汀涵：“大理寺带回去查。”
裴九渊：“封三皇子府。”
“是。”
孟汀涵带人离开。
云知意原本也跟着看了一会儿，可眼见事情已经有人处理，她的心思很快就落到了另外一件事上。
她转过头，看向床边的裴九渊。
【云嫣然死前说的毒，他会不会中毒了？】
裴九渊：“……”
云子墨最先反应过来。
“王爷。”
他开口，“还是让太医再看看吧。”
苏婉卿也立刻点头：“是啊，嫣然临终前特意提到了毒，宁可信其有。”
云老夫人更干脆：“林太医不是还没走吗？叫回来。”
裴九渊：“……”
他还没说一句话，事情已经被安排妥了。
云知意十分满意。
【呜呜呜不愧是我的家人！】
【大家想到一块儿去了！】
裴九渊淡淡看她一眼。
啧。
很快，已经走到院外的林太医又被请了回来。
听闻是检查冬猎留下的伤，他也不敢怠慢，重新替裴九渊诊脉，又仔细查看肩侧伤口。
那道伤本就不深。
如今已经开始结痂，皮肉颜色正常，没有发黑，也没有青紫肿胀。
脉象更是稳健有力。
林太医沉吟片刻，皱眉。
云知意着急：“怎么样？”
林太医摇头：“没有异样。”
林太医解释：“从脉象、伤口来看，王爷眼下没有任何中毒迹象。”
他又取了银针检查伤处。
银针依旧雪亮。
“若云姑娘临终前听到的消息是真的，那么只有两种可能。”
“其一，冬猎时伤到王爷的暗器没有淬毒。”
“其二，便是这毒眼下根本查不出来。”
屋内几人的神色都沉了些。
裴九渊本人倒是最平静的那个。
“既然无事，就不必——”
“不行。”
云知意打断他。
她站得笔直，一脸认真。
“要天天查，反复查才行。”
“总之先观察一阵子。”
云霆沣在一旁点头：“有理。”
苏婉卿也道：“知意说得不错。反正不过是每日诊一回脉，也费不了多少工夫。”
“王爷公务繁忙，便让太医每日都去王府请脉吧。”
林太医：“……是。”
裴九渊：“……”
他好像还什么都没说？
云子墨：“王爷，都是为了您身体着想。”
裴九渊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云子墨立刻低头。
云知意皱眉。
【瞪我哥干嘛。】
【有本事瞪我。】
裴九渊垂眸，看向她。
云知意：“……”
她默默往苏婉卿身边挪了一小步。
【……真瞪啊。】
裴九渊忍了忍，到底还是没忍住，唇边浮起极浅的弧度：“好。”
云知意立即抬头：“答应了？每日诊脉，至少要半个月吧！这段时间不要饮酒，也不要动武，免得再受伤。”
裴九渊：“……我尽量。”
云家人看着这一幕，都咂摸出些许不同的滋味来。
云子墨：哇哦，我是不是快要有妹夫了？
苏婉卿：……翊王和知意的相处，和之前明显不同了，好像带着些宠溺？
云老夫人：看来，翊王这是已经和知意互通心意了。
云霆沣：知意这丫头，怎么对翊王殿下说话如此不客气？幸好翊王大度，不和她计较！
云知意想了想，又问：“赫连曜呢？”
众人一愣。
“他也在北山。”
云知意皱眉，“刺客主要就是冲着他去的，既然不知道到底哪件兵器上有毒，他也得查。”
裴九渊点头：“暗一，去一趟。”
云知意还没反应过来，一道黑影已经迅速出现，而后消失。
当日晚些时候，西戎使团那边便传回消息。
赫连曜从头到脚被西戎医官与大周太医一起查了一遍。
除去冬猎时留下的几处皮外伤，也没有任何异常。
云知意这才稍稍安心。
只是到了傍晚，封锁三皇子府的人回来。
“王爷，三皇子他……跑了。”
萧承乾，竟然跑了。
据说，封锁王府的人去时，三皇子府书房里茶还是温的，人却已经不见踪影，与他一同消失的，还有两个最亲近的幕僚。
“也正常。”裴九渊垂眸，“云嫣然偷的东西，足以让他满盘皆输。他若是留下，便是等着被处死。”
萧承乾，自以为是执棋者，将仰慕自己的女人视为棋子，也不如对旁人那般设防。
他大概怎么都不会想到，云嫣然竟然会不顾性命，也要把他的狼子野心，昭然于天下。
“封锁城门，追查行踪。”裴九渊冷声道，“他仓皇出逃，必会留下蛛丝马迹。”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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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云嫣然下葬。
云嫣然的丧事不宜大办，到底是在云家长大的姑娘，苏婉卿还是替她置了一口上好的棺木，又亲自挑了墓地。
下葬那日，上京落了一场细雪。
墓碑立在半山，山下是一片已经枯黄的林子。雪落下来，盖住泥土，也盖住那些刚刚翻动过的痕迹。
云知意站在墓前，看着纸钱一点点被火舌卷走，忽然觉得很多事情真的结束了。
月姨娘死了。
云嫣然也死了。
她最初来到这里时，那些乱七八糟、吵吵闹闹的人和事，竟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尽头。
她在墓前站了一会儿，最后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临走的时候，只伸手将一枝白梅放在碑前。
过去的事，到此为止。
下山时，裴九渊替她撑着伞。
云知意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问：“今天诊脉了吗？”
“诊了，无事，伤口都快痊愈了。”
裴九渊垂眼看她。
“你准备每日都问一遍？”
“对啊。”
“……”
“嫌烦？”
裴九渊握着伞柄的手微微收紧。
雪风从山间穿过，吹起少女鬓边一点细软的发丝。
他看了她片刻，声音很轻。
“我怎会，嫌你烦？”
云知意脚步一顿，耳尖红透。
【……这个人最近是不是有点犯规。】
【真没谈过恋爱吗感觉很会撩啊……】
听到她心声的裴九渊忍不住扬了扬唇。
这应当，算夸奖？
雪落无声。
二人并肩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