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看了一眼她怀里的东西，很自然地将上面几摞接过去。
“归云台如今这样忙了？”
云知意总算腾出一只手，揉了揉方才被纸勒红的手指。
“何止是忙。我最近睁眼是庚帖，闭眼是八字，前几日半夜醒了一次，脑子里第一件事居然是赵家姑娘和李家公子到底合不合适。”
沈辞看着眼前鲜活的少女，忍不住笑了起来。
“看来司缘使这差事，比外人想的辛苦。”
“那当然。万一牵错一个，我可不就成千古罪人了？”
说起归云台，云知意的话明显多了起来。
“不过看着他们最后真的成了，也挺高兴的。倩云婚期都定了，白芷的药堂也快开了，还有锦绣——”
她说到一半，又想到周放那条小花围裙，自己先笑了。
沈辞没有打断，只安静听着。
书铺里人来人往，少女站在一排墨香沉沉的书架前，说起那些琐碎的小事时眉眼生动，像窗外刚刚放晴的天光。
许久，他才温声道：“能让原本素不相识的两个人遇见，让有缘之人少错过几年，本就是一桩善事。”
云知意弯了弯眼睛：“沈辞，我觉得你以后一定会是个好官。”
沈辞失笑：“怎么忽然说到我身上？”
“因为你会认真听人说话啊。”云知意一本正经道，“以后百姓真到你面前告状，你也会认真听完的。对了，眼看要开春，你春闱准备得如何？”
“嗯，还在准备。”
云知意点点头：“沈公子肯定没问题的，不过，不要压力太大。”
沈辞看着她笑，轻声道：“我记得，云姑娘说，让我不为旁人，为自己。”
笑意很轻。
带着一种并不张扬的温柔。
云知意没察觉，抱着纸往外走时还在叮嘱他：“嗯，总之你记住就好。等放榜以后，若是中了，你请我吃饭！”
沈辞跟在她身侧：“若没中呢？”
“我请你吃饭。”
云知意回头，“怎么样？无论如何都有饭吃！”
沈辞忍俊不禁：“那便多谢县主了。”
两人走出书铺。
本该在外面接东西的小翠此刻正蹲在街对面，守着一锅刚出炉的糖炒栗子，两只眼睛几乎要跟着铁铲一起转。
云知意：“……”
沈辞：“县主方才不是说带了人？”
“带了。”
云知意十分镇定地看向小翠。
“只是她现在肩负重任。”
话音刚落，小翠正好抱着一包滚烫的栗子站起来，远远朝她挥手。
“小姐！刚出锅的！”
沈辞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洒金笺。
“确实重任在肩。”
云知意正想反驳，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知知。”
她脚步一顿，立刻回头。
街对面的茶楼前，裴九渊正从台阶上下来。
男人今日没有穿朝服，只一身墨色锦袍，肩头披着玄狐大氅。
云知意眼睛微亮。
“师父？你怎么在这儿？”
“有些公事。”
裴九渊走到她面前，先看了一眼她被勒红的手指，随后目光才落在沈辞怀里的纸上。
“买完了？”
“嗯，正准备回去。”
裴九渊伸手，很自然地将沈辞手里的几摞纸接了过去，交给暗一。
随后他将自己掌中的手炉塞进云知意手里。
暖意一下裹住她冰凉的指尖。
云知意愣了愣：“我不冷。”
裴九渊低头看了眼她冻红的指节：“嗯，也不知道是谁手都冻红了。”
“我……”云知意撇撇嘴，“好吧好吧。”
裴九渊伸手，帮她拢了拢披风。
沈辞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其实从裴九渊出现开始，他便很少再说话。
那一声过于自然的“知知”，那只递过去的手炉，还有云知意面对这个人时完全不同于旁人的松弛与亲近，都已经足够说明许多事情。
更何况，裴九渊看云知意的目光并没有遮掩。
沈辞并不蠢。
看得明白，才知道有些话已经不必再说。
曾经那些藏在心底、尚未来得及开口的心思，忽然有了一个再清楚不过的答案。
原本想若是能高中状元，便将一切都告诉她。
可原来……
沈辞垂下眼。
自然是难过的。
但竟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
毕竟，这一切早有征兆。
可他也没有生出什么不甘。
喜欢一个人，本就不是要将她据为己有。
知道这世上有云姑娘这样的人存在，似乎已经足够让他觉得人间值得。
他再抬起眼时，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夫子还等着我带书回去，我便不耽误县主了。”
云知意立刻点头：“那你快回去吧。春闱之前少到处跑，等放榜一起吃饭。”
“好。”
沈辞笑了笑。
这一次，他没有再看她太久，只朝裴九渊见了礼，便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以后，他还是停了一瞬。
没有回头。
身后长街人声嘈杂，云知意似乎正问裴九渊要不要吃栗子。
然后听见男人淡淡说了一句——
“少吃些，一会儿又吃不下晚饭。”
很寻常的一句话。
寻常得像他们本就应该这样站在一起。
沈辞唇边慢慢浮起一点释然的笑。
随即抬步，走入来往人群，再没有回头。
云知意自然不知道他心里那一番起落。
她抱着小翠刚送来的栗子，还朝沈辞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今天走得好快。”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裴九渊忽然低头看她。
“你当真看不出来？”
云知意莫名其妙。
“看出什么？”
裴九渊盯着她的眼睛。
片刻后，他忽然觉得好笑。
他其实早就发现，云知意在这种事情上有一种近乎古怪的迟钝。
旁人明里暗里对她好，她可以高高兴兴收下，也会真心实意地回报，却很少往男女之情上想。
哪怕那点心思在旁人眼里已经几乎写在脸上，她自己仍旧茫然不觉。
好像唯独少长了这一根弦。
不过。
想到这里，裴九渊忽然又觉得——
不知道也好。
有些人的心意，既然已经过去，便没有必要让她平添烦恼。
云知意见他半天不说话，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到底看出什么？”
裴九渊收回思绪。
“没什么。”
“你这人说话怎么总说一半？”
“既然你不知道，便不必知道。”
“……”
云知意眯起眼睛。
【最烦这种掌握了八卦又不告诉别人的人。】
裴九渊听见她的心声，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他忽然俯身靠近。
云知意还没反应过来，男人的声音已经落在耳边。
“知知。”
“嗯？”
“我心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