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文本想签完契约就走，考虑到甄俨的伤势需要观察，蒸馏酒的法子也需要教给甄家的人，在张氏挽留下，最后，他决定和赵云多留一天。


    甄家世代经商，酿酒作坊是现成的，袁文把蒸馏的法子拆解成了十几道工序，手把手教给甄家的老工匠。


    这样做还有一个好处，就是让人分开掌握技术，技术一个环节泄露，影响也有限。


    “火不能太大，大了酒就浊。


    竹管接口要用黄泥封死，漏了气就白费了。”袁文指着铜锅上的竹管，一一交代。


    老工匠连连点头，像小学生听先生讲课。


    赵云站在院子里，靠着廊柱晒太阳。


    他看着袁文在作坊里忙进忙出，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奇怪。


    在邺城文会上，他是满堂名士不敢小觑的才子；在甄家内室里，他是手起针落的救命大夫；在作坊里，他又像个老工匠一样跟人掰扯竹管怎么接、火候怎么控。


    一个人怎么能同时会这么多东西？


    此前，张氏问袁文，你就不担心甄家将这个配方泄露出去吗？


    袁文却自信的说道，他相信甄家不会这么短视，否则生意也不会做得这么大。


    这是自信，更是识人之能。


    赵云摇了摇头，不去想了。


    袁文身上的秘密太多，想也想不过来。


    甄俨已经能下床走动了，脸色终于有点血色了，听说袁文要离开，他坚持前来送别。


    张氏不愧是八面玲珑的生意人，她给袁文准备好了一个铜制的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甄字，背面刻着中山二字。


    “袁公子，”张氏双手将令牌递过来，“凭此令牌，可在甄家并州各商行支取粮食钱款。


    上党、太原两地，各五千石粮食、一万五千贯铜钱，合计一万石粮食、三万贯铜钱。


    这是甄家目前在并州短期能调动的钱粮。


    若不够，提前知会一声，老身来想办法。”


    袁文接过令牌，沉甸甸的。


    一万石粮食，三万贯铜钱。


    够他在雁门立住脚了。


    袁文拱手道谢。


    张氏看着他，目光复杂。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人，有才华的、有野心的、有手段的、有良心的。


    但把这四样凑在一起的，眼前这个年轻人是头一个。


    这让她忽然想起昨天下午的事情。


    在作坊里，袁文蹲在地上调试竹管。


    她的大女儿甄姜端茶过去，袁文抬头接过来，说了声多谢，她大女儿生得花容月貌，袁文居然没有多看一眼。


    让她奇怪的是，袁文目光越过甄姜的肩膀，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甄宓。


    只是一眼。


    很快就收回了，像是不经意。


    但张氏却看见了。


    甄宓此时不满十四岁，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


    这个时代的女子早熟，十三四岁说亲的比比皆是。


    袁文那个眼神，不是色眯眯的，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像是惋惜，又像是感慨。


    张氏想不明白是为什么。


    “母亲，”府邸门口，甄俨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袁公子在跟您说话。”


    张氏回过神，笑了笑：“袁公子一路保重。


    雁门若有难处，只管派人来送信。


    甄家若能做到，绝无二话。”


    袁文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赵云早已等在门外，两匹马并排站着，一个白衣，一个玄衣，都帅得不像话。


    甄俨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去。


    张氏站在他身边，母子二人都没有说话。


    等马蹄声渐渐远了，张氏才开口。


    “俨儿，昨天下午你注意到没有？”


    “母亲指的是什么？”


    “袁子庸看你五妹的眼神。”


    甄俨沉默了一下，斟酌着说：“母亲，他是我救命恩人，可他……”


    “可他只是一个庶子？”张氏替他说完了。


    甄俨没有否认。


    张氏转过身，看着儿子的眼睛：“俨儿，他在咱家待了两天，你还没看明白吗？”


    甄俨微微一怔。


    “子庸一身才学，远超袁公的那几个嫡子。”张氏说，“天下太平时期，他也许一事无成，因为门第出身摆在那里。


    可如今天下大乱…”


    她顿了顿。


    “乱世，不看门第，看本事，看实力。”


    甄俨沉默了。


    “你也不要去钻营袁公那条线了。”张氏说，“袁公高傲，他未必看得上咱家这些商人。


    子庸这边，将来未必就没有机会。


    当然，我也只是觉得有可能，谁又说得准呢？”


    甄俨点了点头。


    “母亲，你们在说什么呢？”甄姜和甄宓挽着手走了过来。


    “袁公子离开了！”张氏说道。


    “袁大哥这么快就走了？”甄宓问道，心中有种失落，他和袁文前后没说几句话，可给她印象很深，尤其是得知袁文在邺城写的诗后，每次远远看到袁文，她都会心跳加速。


    “他是雁门太守，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张氏说道。


    “哦！”


    ……


    出了无极县城，袁文和赵云一路向西，策马狂奔。


    两匹马并排飞驰，官道两旁的树木飞速倒退。


    跑了大约一个时辰，袁文渐渐慢下来，马速从狂奔变成小跑，从小跑变成慢走。


    他的马已经喘得不行了，嘴角全是白沫。


    赵云的马还好好的，呼吸平稳，步伐不乱。


    “子龙，”袁文喘着气，苦笑着摇头，“我承认骑术不如你。”


    没有双边马镫，袁文感到骑马实在太累。


    赵云微微一笑，没有谦虚也没有得意，只是说道：“公子也不必妄自菲薄。


    以公子的身手和骑术，已经是难得的好手了。


    只是云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骑的年头多些。”


    袁文翻了个白眼，心说你这是夸我还是夸你自己？


    马蹄踏在官道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赵云一路上都在欲言又止。


    袁文早就看出来了，只是一直没问。


    “子龙，”袁文忽然开口，“在城里我看你一直有话想问，现在没有外人了，问吧。”


    赵云沉默了几息。


    “公子，”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懂的东西这么多，又有才华，袁公那边……”


    他没有说完，但袁文知道他想说什么。


    你这么厉害，袁绍怎么就不重用你呢？


    袁文没有立刻回答。


    他勒住缰绳，让马停下来。


    赵云也停了。


    初夏的风从脸上吹过，带着花草的气息。


    “子龙，”袁文说，“不要忘了，我只是一个身份低微的庶子，像袁家这种世家大族，最看重嫡庶。”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愤怒，没有不甘，甚至没有自怜。


    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一样。


    赵云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