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菱……”


    两个字，从他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而那立于虚空中的少女，香菱，在看到雷神王那副苍老到极致、仿佛随时都会化作尘埃的模样时，整个人也彻底呆住了。


    这就是……自己的父亲？


    那个在记忆中，总是顶天立地，能够为她撑起一片天的伟岸身影？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原本带着几分紧张与好奇的清澈双瞳，瞬间被一层浓浓的水雾所覆盖。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眼前这具佝偻身躯内所蕴含的生命之火，是何等的微弱，何等的飘摇，宛如风中残烛。


    而他周围，那翻涌不休，散发着终结与毁灭气息的灰黑色浓雾，又是何等的恐怖！


    仅仅是站在这里，她体内的源气都开始变得滞涩，神魂传来阵阵针扎般的刺痛。


    而她的父亲，就是在这片绝地之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镇守着！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心疼，狠狠地揪住了她的心脏。


    她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情绪，提着裙摆，一步步穿过那扭曲的虚空，朝着那道孤寂了万年的身影，快步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无比坚定。


    每一步，都让雷神王那颤抖的身躯，抖得更加剧烈。


    他想伸出手，去迎接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可他那枯瘦的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万年的镇守，早已将他的力量消磨到了一个危险的境地。


    叶枫站在一旁，默默地又灌了一口酒，紫金葫芦在他手中轻轻晃荡。他看着这父女重逢的一幕，脸上那惯有的醉意与戏谑悄然敛去，只是安静地做一个看客。


    他能做的，就是将人带来。


    剩下的，便交给他们自己。


    终于，香菱来到了雷神王的面前。


    她看着父亲那布满深刻沟壑的脸庞，看着他那干裂的嘴唇和枯败的银发，泪水，再也无法控制，顺着她光洁的脸颊，潸然滑落。


    “父亲！”


    一声清脆而又带着浓重哭腔的呼唤，在这片死寂的迷域中，清晰地回荡开来！


    这一声“父亲”，宛若一道开天辟地的神雷，狠狠地劈在了雷神王那早已枯寂的心湖之上！


    他整个人的意识，都出现了刹那的空白！


    她……她叫我什么？


    父亲？


    她没有怨我？她没有恨我？


    雷神王那浑浊的苍瞳，猛地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汹涌的愧疚。


    他原以为，万年不见，女儿再次见到自己，就算不拔剑相向，也定然会充满怨怼与陌生。


    他甚至已经准备好，承受女儿所有的怒火与质问。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一声，满含着思念与心疼的……父亲！


    “你，这些年辛苦了！”


    香菱伸出微微颤抖的玉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拂去雷神王肩头沾染的一缕灰黑雾气。那雾气接触到她手指的瞬间，便发出一阵“嗤嗤”的腐蚀声，但她却毫不在意。


    她的举动，她的言语，彻底击溃了雷神王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他那佝偻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向后一晃。


    “香菱……”


    雷神王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充满了无法言喻的自责与痛苦。


    “为父……为父这些年来，没有一日陪伴在你身边，你……你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怨恨为父嘛？”


    他问出了这个在他心底盘桓了万年，折磨了他万年的问题。


    他怕！


    他怕从女儿的口中，听到那个他最不想听到的答案。


    香菱看着父亲那充满忐忑与愧疚的模样，用力地摇了摇头，泪水甩落，在空中划过晶莹的弧线。


    “没有！”


    她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香菱，从来都不曾怨恨过父亲！”


    雷神王彻底怔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女儿，那张梨花带雨的俏脸上，写满了认真与坚定。


    只听香菱继续说道，她的声音虽然哽咽，却带着一种令人动容的骄傲。


    “父亲，你为了守护身后的天下苍生，独自一人，镇守在这片不毛之地！”


    “有你这样的父亲，香菱……香菱心中，只有无尽的骄傲与自豪！”


    她知道，若不是父亲在此地以身躯化作堤坝，那恐怖的混乱迷域，恐怕早已吞噬了不知多少星域，让亿万万的生灵化为枯骨。


    自古忠义两难全。


    她的父亲，选择了大义。


    他不是抛弃了她，他只是……选择了去守护更多的人。


    在香菱的心中，她的父亲，不是一个缺席的父亲，而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盖世英雄！


    “父亲！”


    香菱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眸子，明亮得惊人。


    “在香菱心里，你就是这世间最了不起的大英雄！”


    轰隆！


    这句话，比之前任何一道雷霆都更加震撼！


    它直接穿透了雷神王万年孤寂所筑起的心防，狠狠地撞进了他灵魂最柔软的地方！


    大英雄……


    她……她说我是大英雄？


    雷神王的身躯，剧烈地一震再震，那根被他紧紧抓住的雷纹拐杖，再也拿捏不住，“哐当”一声，掉落在虚空之中，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悬浮在侧。


    两行浑浊的泪水，从他那苍老的眼角，控制不住地奔涌而出！


    老泪纵横！


    万年了！


    整整万年了！


    他在这片绝地之中，承受着无边孤寂的侵蚀，忍受着混乱气息的冲刷，肉身与神魂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他从未向任何人诉说过。


    他也以为，这份苦楚，将永远无人能懂。


    可是现在，他的女儿，他最疼爱的小棉袄，她懂！


    她全都懂！


    “值了……”


    雷神王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


    “这一切……都值了！”


    万年的坚守，万年的孤寂，万年的苦楚，在女儿这句“大英雄”面前，仿佛都化作了过眼云烟。


    所有的付出，在这一刻，都得到了最完美的诠释。


    他那颗早已枯寂的心，在这一刻，仿佛重新注入了无尽的暖流，让他那腐朽的身躯，都焕发出了一丝微弱的生机。


    他缓缓地，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了那只枯瘦到只剩下皮包骨头的手，颤颤巍巍地，想要去触摸女儿的脸颊。


    香菱见状，连忙主动上前一步，将自己的脸颊，轻轻地贴在了父亲那冰冷而粗糙的手掌上。


    “父亲……”


    她闭上双眼，感受着那份失落了万年的父爱，泪水流淌得更加汹涌。


    雷神王粗糙的手掌，轻轻抚摸着女儿光滑的脸蛋，感受着那份温润的触感，他那苍老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满足的笑容。


    虽然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一旁的叶枫，看到这一幕，也是微微有些感慨。


    他将紫金酒葫芦重新挂回腰间，双手抱胸，静静地看着。


    能让一位镇压凶地万年的神王，哭得像个孩子，这世间，恐怕也只有血脉亲情，能够做到了。


    也就在这时，雷神王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他那抚摸着女儿脸颊的手，微微一顿。


    他的视线，越过香菱的肩头，落在了那个始终悠闲自得的白衣青年身上。


    他那刚刚被激动与喜悦冲昏的头脑，此刻也终于开始重新运转。


    这个酒鬼小子……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撕裂空间，精准定位到凶地迷域的腹地？


    这份手段，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这根本不是寻常修士能够拥有的力量！


    这个酒鬼小子……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撕裂空间，精准定位到凶地迷域的腹地？这份手段，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这根本不是寻常修士能够拥有的力量！


    他的神念，小心翼翼地探出，试图去感知叶枫的深浅。


    然而，那神念就宛若泥牛入海，没有激起半点波澜，瞬间便消散于无形。


    一种深不见底的浩瀚之感，从叶枫那看似单薄的身躯上传来，让雷神王这位镇守万年的古老神王，都感到了一阵心悸。


    这小子，是一片深渊！


    更让他心头剧震的是，他分明察觉到，那些连他都必须时刻运功抵御的灰黑雾气，在靠近叶枫周身三尺范围时，竟主动退避开来，扭曲翻滚，显露出一种近乎本能的畏惧！


    这片混乱迷域，在害怕这个白衣青年！


    这个发现，比叶枫能撕裂空间带人进来，更加让雷神王感到匪夷所思。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郑重地朝着叶枫的方向，微微躬身。


    “叶小友。”


    雷神王沙哑的嗓音响起，每一个字都带着万钧之重。


    “你不光帮助老夫，给香菱送信，还帮助老夫，把香菱带了过来，和老夫见面相会。”


    他顿了顿，浑浊的苍瞳里，是无法掩饰的真诚与感激。


    “老夫，真心感谢你！”


    “谢谢你，叶小友！”


    “老夫，欠你一个人情！”


    一位神王的人情！


    这六个字若是传到外界，足以让任何一个圣地之主都为之疯狂！


    然而，叶枫只是懒洋洋地抬起眼皮，从腰间解下紫金葫芦，又灌了一大口酒。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入腹中，他舒畅地哈出一口酒气。


    “雷神王客气了。”


    叶枫拎着酒葫芦，随意地晃了晃，笑道：“不过是分内之事罢了。”


    他瞥了一眼旁边还眼眶泛红的香菱。


    “我和香菱，早早相识，她是我朋友，帮她带来见你，是小事而已。”


    叶枫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出门买菜般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这番话落在雷神王耳中，却让他心中对叶枫的评价，再次拔高了一个层次。


    面对神王的人情，竟能如此淡然处之，这份心性，绝非常人所能拥有。


    而且，叶枫的言语中，透着一股对雷神王的钦佩。


    为防止迷域扩散，危害更多生灵，雷神王足足镇守在此，至今没有归家。


    这份大仁大义，值得钦佩。


    在叶枫看来，帮雷神王一个小忙，让香菱和他见面，这太小事了。


    他叶枫做事，向来只凭喜好，看你顺眼，帮你一把又何妨？


    雷神王还想说些什么，一旁的香菱却抢先开了口。


    她不能让父亲不知道，叶枫大哥对他们万雷圣地，究竟有多大的恩情！


    “父亲！”


    香菱擦去脸颊的泪痕，郑重地说道。


    “起初我们圣地，遭遇大长老雷啸天的反叛，还有血幽圣主率领人马，攻击我们圣地。”


    她的话，让雷神王那刚刚平复的心，又猛地揪了起来！


    雷啸天！


    他当然记得这个名字，那是他当年颇为看重的一位长老，没想到，他竟敢反叛！


    还有血幽圣地！那个觊觎万雷圣地已久的豺狼！


    “当时，我们圣地危在旦夕之时……”


    香菱的语调陡然拔高，她转过身，一双明亮的眸子，满含着崇敬与感激，望向了那个依旧在自顾自喝酒的白衣青年。


    “是叶枫大哥，及时现身！”


    “一剑斩出！”


    香菱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惊天动地的一幕。


    那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剑光，横贯天地，斩灭虚空，将所有来犯之敌，尽数化为飞灰！


    “叶枫大哥，把血幽圣地的人马，斩杀得干干净净！”


    “血幽圣主，连同他带来的所有强者，无一生还！”


    “叶枫大哥对于我们万雷圣地来说，有着再造之恩！”


    香菱将这桩惊天动地的大事，用最简洁，却也最震撼的言语，说给了自己的父亲听。


    轰！


    雷神王只觉得自己的神魂，都被这番话给狠狠地砸了一下！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写满了极致的错愕与骇然。


    血幽圣主……死了？


    被他……一剑斩了？


    连带着整个血幽圣地的精锐，都被一剑清空了？


    这……这怎么可能！


    血幽圣主的实力，他再清楚不过，虽然不如自己巅峰时期，但也绝对是一方霸主级的存在！


    想要杀他，何其艰难！


    更何况是带着整个圣地的精锐！


    可现在，自己的女儿告诉他，这一切，都被眼前这个看起来懒懒散散的酒鬼小子，用一剑给解决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叶枫，却只看到对方又仰头灌了一口酒，仿佛香菱口中那个一剑灭圣地的盖世强者，根本不是他一样。


    雷神王的心，彻底乱了。


    他原以为，叶枫只是一个身怀异宝，或者修炼了某种特殊功法，所以才能穿梭迷域的神秘后辈。


    可现在他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么离谱！


    这哪里是什么后辈！


    这分明是一位深藏不露，实力恐怖到无法想象的绝世剑仙！


    如果……如果没有叶枫……


    雷神王不敢再想下去。


    若是没有叶枫，他万雷圣地的基业，将在雷啸天的背叛和血幽圣地的入侵下，毁于一旦！


    而他的女儿香菱，恐怕也……


    一股后怕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看着香菱那张安然无恙的俏脸，再看看那个悠闲喝酒的叶枫，那份感激之情，瞬间膨胀到了极致！


    这已经不是一个人情能够说得清的了！


    这是救了他整个圣地，救了他女儿性命的滔天大恩！


    “谢谢你。”


    雷神王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沙哑，而是带着一丝无法控制的颤抖。


    他再次朝向叶枫，这一次，他那佝偻的身躯，缓缓地，郑重地，弯了下去。


    九十度躬身！


    一位镇守凶地万年的古老神王，向一个白衣青年，行此大礼！


    “叶小友！”


    雷神王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感激与庆幸。


    “此恩，老夫……没齿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