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告别


    后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老旧木头、尘埃和化妆品的味道。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异常紧绷。


    孙淼正对着镜子给自己补口红，手却抖得厉害，口红几次都画出了嘴唇的轮廓。


    她烦躁地用手背一抹，留下了一道刺眼的红痕。


    “别紧张。”旁边一个男生递给她一张卸妆棉。


    孙淼没接，低着头说：“我怎么可能不紧张，这可是最后一场了。”


    是啊，最后一场了。


    这四个字像块石头，压在剧团每一个年轻人的心上。


    顾溪坐在角落的简陋化妆台前，助理小甜正细致地帮她上妆。


    她从镜子里看着这群年轻人，他们有的在角落里默默背着台词，有的在反复活动身体，试图驱散紧张，每个人都像即将上战场的士兵，做着最后的准备。


    “溪姐，你……”小甜看着顾溪平静的侧脸，有些欲言又止。


    她觉得顾溪今天有点不一样，太平静了，这种平静反而让人觉得有些不安。


    “我没事。”顾溪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几个偷瞄她的年轻演员瞬间定了心神，“今天，把这场演出当成献给红星剧场的最后礼物。演好了，它走得也体面。”


    这话说的有点不好听，但意外地有效。


    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是给了一个明确的目标。


    原本弥漫的悲伤和不甘，瞬间被一种悲壮的使命感取代。


    对，演好它。


    陈浩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后台和前台之间来回跑，脑门上全是汗。


    他跑到顾溪身边，声音因为激动和紧张而有些变调：“表妹，外面……外面人太多了。”


    他探头看了一眼外面，乌压压的全是人头，闪光灯跟天上的星星似的，一闪一闪。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没见过这种阵仗，实在有点怕。


    既怕这些演员演不好，又怕照顾不好这些观众。


    “别慌。”顾溪眼皮都没抬一下，“我已经让志哥去和现场的安保沟通了，剧场的老员工也都在帮忙引导，不会出事的。”


    陈浩看着顾溪，嘴巴张了张，那句“谢谢”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他觉得“谢谢”这两个字太轻了，根本承载不了他此刻的心情。


    他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又冲了出去。


    剧场外，街道办的李主任正拿着对讲机，对着里面声嘶力竭地喊：“所有通道保持畅通！注意疏散！注意疏散！”


    他旁边一个年轻的下属擦着汗，小声说：“主任，这……这阵仗也太大了，一个明星，怎么来了这么多人？比上次咱们请四五个明星来搞活动的人还多。”


    李主任瞥了他一眼，暗恨这小子看不出个眉眼高低，之前的明星能和顾溪比嘛，就顾溪现在的热度，来十个明星也比不上啊。


    说实话，他之前看过这个顾溪演的《夜星》，还挺喜欢的。


    他早上接到上级电话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红星剧场那边你亲自过去盯一下，有明星发微博了，人可能有点多，注意安全问题。”


    人有点多？这叫有点多？


    李主任看着眼前几乎看不到头的人海，感觉自己的血压在飙升。


    他实在想不明白，陈浩那帮毛头小子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能请来顾溪这种级别的明星。


    他偷偷用手机豆包查了一下顾溪的平均出场费，看到那个数字后，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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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帮年轻人，是把家底都掏空了吗？


    真是疯了。


    他叹了口气，看着剧场门口挂着的“免费公演”四个大字，心里五味杂陈。


    随着剧场的老人熟练地引导，黑压压的人群开始有序地入场。


    很快，所有座位都坐满了，连过道和门口都站满了人。


    灯光暗下。


    舞台上，一束追光亮起。


    演出正式开始。


    《最后一夜》的故事很简单，守着剧院的老中青三代人，在剧院被拆的前一夜，因为各自的理念和回忆，爆发了一场又一场的争执。


    剧本里的台词，此刻听来，句句都像是在说他们自己。


    “这剧院不能拆！这是我爷爷传下来的！是我一辈子的念想！”


    “爸，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谁还看话说？留着它有什么用？拆了盖商场，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


    “我们不是想守着过去不放，我们只是想给这个城市，留一点记忆……”


    台上的演员演得投入，台下的观众看得揪心。


    很多人都是第一次看话剧，但他们都被这真实得近乎残酷的剧情吸引了。


    李主任站在剧场最后面，他本来是抱着监督工作的心态来的，可看着看着，也不自觉地皱起了眉。


    他能感觉到，这已经不是在演戏了，台上的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灵魂呼喊。


    终于，轮到顾溪上场了。


    她饰演的角色，是一个在国外学成归来的舞台设计师，也是剧院创始人的孙女，代表着理性和现代的一方。


    她一出场，台下瞬间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和骚动。


    “是顾溪！”


    “天啊，真的是她！”


    但骚动只持续了几秒钟，就迅速平息了。


    因为顾溪一开口，所有人都被拉进了戏里。


    她没有像其他演员那样声嘶力竭，她的声音很平，甚至有些冷。


    “各位，我尊重你们的情怀，但情怀不能当饭吃。这座剧院的结构已经老化，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它早就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


    她和对面的演员对峙着，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和她演对手戏的人，此刻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们能清楚地感觉到，顾溪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台词，都在引导着他们。


    他们拼命呐喊，声嘶力竭！


    剧情推向高潮。


    一纸拆迁令，彻底击碎了所有人的幻想。


    舞台上，道具被一件件搬走，布景被一层层拆下，原本华丽的剧场，变得空旷而萧条。


    最后，只剩下顾溪和姜齐饰演的男女主角，站在空荡荡的舞台中央。


    没有台词。


    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姜齐缓缓抬手，比划出一个戏曲的起手式。


    一段哀婉的昆曲唱腔，从他的口中悠悠响起。


    顾溪饰演的角色，从小在剧院长大，耳濡目染，自然也是会的。


    她看着他，眼神从最初的冰冷，一点点融化，最终，也跟着轻声合唱起来。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唱腔婉转，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台下，坐在第一排的一个女粉丝，再也忍不住，眼泪“啪嗒”一下掉了下来。


    她身边的朋友赶紧递给她纸巾，可她自己也红了眼眶。


    一个，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