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祁团长的反应，王所长连忙起身打圆场：


    “陆教授，你们可算到了，快坐。祁团长这边，我正跟他掰扯政策呢。”


    王所长主动把自己的座位让给年纪最大的孙教授：


    “您就是孙振中、孙老同志吧？”


    “是。”


    陆衡代为回答，而后给双方做介绍。


    介绍到程瑾时，陆衡没说程瑾的名字，只说是“老程同志”。


    旁边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惊讶的问道：


    “您就是华国日报的程瑾、程主任吧？”


    程瑾没想到这个场合里被人认出来，承认道：


    “是，我是程瑾。”


    “程主任您好您好，我是咱们团的副团长，我姓林。”林副团长走上来，热情的跟程瑾握手。


    而后一个劲冲祁团长使眼色：


    “祁团长，这是华国日报的程主任！”


    这可是报社主任啊！


    平时想见一面都见不着的人物，今天有幸见到了，你还摆什么架子！


    他们搞文艺的，跟大学里那些搞物理研究、搞教学的扯不上关系。


    但是，跟报纸关系大着了！


    但凡人家手松点，让他们在报纸上露个脸，哪怕豆腐块那么大的地方，那也够他们吹上半年了。


    祁团长听说这位老太太竟然来头这么大，也不敢再摆架子了。


    转回头，脸色稍微松了一点，但还是没起身，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你好，程主任。”


    林副团长满脸堆笑、替祁团长套近乎：


    “程主任大驾光临，真是没想到。我们歌舞团不少节目，都盼着报社能帮忙宣传宣传呢。”


    程瑾笑笑：


    “我今天不是来采访的，就是陪孙老师过来看看院子，不谈宣传。”


    一句话把对方的话头挡回去。


    而后又道：


    “要不这样，你们先谈吧，我先去看看院子。”


    既然已经被人家认出来了，程瑾怕自己在场的话，有以权谋私的嫌疑。


    干脆退场。


    王所长忙道：


    “正好，我们房管所也要测量院子，程主任可以帮忙把关——你们俩，快跟程主任一起去。”


    “好。”


    两个手里拿着测量工具的青年职工应声出去了。


    “我也去，”孙丹华也起身，对陆衡道，“陆教授，谈判的事交给你了，我先跟老程同志去看看房子现在怎么样了。”


    话没说完，人已经溜出去了。


    外面走廊上围了许多人。


    今天这阵仗，双方少不了要扯很长时间的皮。


    她最烦跟人扯皮了。


    还是交给陆教授吧。


    姜眠眼看婆婆和孙老师都溜了，她也很想溜，抻着脖子眼巴巴望着两人的背影。


    但是，陆衡一个眼神扫过来，她又歇了这个念头，把脖子缩了回去。


    人都出去了后，王所长趁机开口：


    “咱们言归正传，今天请两边过来，就是实地看看房子，商量落实私房的事。”


    祁团长这才开口，语气硬邦邦的：


    “道理我们都懂，政策文件也学习过，但院里住的全是团里职工，有的拖家带口，这么多人，一下子往哪儿安置？”


    “对啊，把我们赶走了，让我们上哪住？”


    “就是，政策也要照顾到实际情况。”


    “我们不走！”


    “对，就不走！”


    “我不信，能把我们赶到大街上！”


    走廊里的人纷纷响应祁团长，好像提前商量好似的。


    林副团长怕外头的人越吵越凶，把场面彻底闹僵，连忙快步走到门口摆手压声：


    “都安静点！别瞎嚷嚷！谁要把你们都赶走了？大家先别激动！”


    他回头尴尬地看向屋里几人，满脸无奈：


    “陆教授，你也看见了，不是我们不配合，是确实没房子。这院子我们住了十几年了，突然说要腾退，换谁都接受不了。”


    祁团长紧跟着接话：


    “我们歌舞团一百多号职工，老的快退休了，小的刚入职，全靠这院子落脚。真要硬性腾房，我们没法给职工交代！”


    王所长开口调解：


    “所以我们今天不就是来商量方案的嘛，是吧，陆教授？”


    王所长一个眼神，把皮球踢给了陆衡。


    众人又都望向站在屋子中间、长的一表人才的陆衡。


    陆衡目光还在四处打量，听到王所长跟他说话，这才收回视线，忽然说道：


    “这房子，已经不适合再作为歌舞团的排练场地了，否则，很容易出事故。”


    “！！！”


    陆衡语出惊人，众人全都咯噔一下。


    外面走廊上原本嘁嘁喳喳、义愤填膺，这会儿鸦雀无声。


    王所长也无比关切：


    “陆教授，细说。”


    陆衡神色平静，一脸物理教授的严谨与专业：


    “首先是结构问题。这是老式砖木结构四合院，距今差不多一百年了。


    木质梁柱、椽子常年受潮、虫蛀，老化疲劳是不可逆的。


    你们常年在院内排练舞蹈、集体练功，几十个人同时跳跃、跺脚、跑动，会产生持续的共振。”


    他抬手指了指房顶和四周墙体：


    “木结构的承重和抗震系数本来就低，长期共振会松动榫卯、开裂墙体。


    现在屋顶瓦片脱落、墙面斑驳开裂，看着只是破旧，实际是结构疲劳的信号。


    继续大规模集体活动，早晚出现掉梁、塌顶的安全事故，这是力学常识，不是危言耸听。”


    “…………”


    满屋子人瞬间没人敢搭话，外头吵闹的人群也全都屏息听着。


    连姜眠也听呆了：


    就说吧，陆教授学历高，听他的准没错！


    陆衡继续说道：


    “第二是声学问题。歌舞团排练，声乐、器乐、舞蹈伴奏，噪音集中且音量大。老式四合院青砖灰瓦、密闭高墙，没有任何专业吸音、隔音设计。


    “声音会在院落里反复折射、叠加、回响，形成严重的噪音混响。


    演员在这里练声、练乐器，音准、节奏全都会被回声干扰，根本练不出效果，长期在这种环境排练，还会损伤听力，得不偿失。”


    “第三是空间问题。”


    陆衡目光扫过拥挤的屋内和狭窄的游廊：


    “舞蹈排练需要开阔、规整、无障碍物的平整场地。这里游廊狭窄、立柱密集、台阶错落，院内还搭了菜架、杂物堆积，地面坑洼不平。


    演员跳跃、走位、翻跳动作，很容易磕碰摔伤。


    专业文艺团体的排练场地，对层高、地面平整度、空旷度都有基础要求，这里完全不达标。


    如果换一个更专业的场地，我敢保证，对歌舞团的整体业务能力，绝对会有巨大的提升。”


    祁团长：“！！！”


    林副团长：“！！！”


    还有众人：“！！！”


    眼睛全亮了：


    就说吧，他们歌舞团这么多年勤勤恳恳、却始终不能走红，原来都是有原因的！


    是场地拖累了他们的专业水平！


    姜眠目睹众人被陆教授渊博的科学知识所折服的样子，简直替他们感到惋惜：


    要是早点遇到陆教授，说不定你们团早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