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剧务小张对这位“活阎王”的指令早已形成了近乎膝跳反射般的肌肉记忆。
他根本不管这要求有多么令人发指，直接一招手，带着那一百多号刚刚因为一碗牛肉丸汤而倒戈的群演，犹如蝗虫过境般冲向了村子里的家家户户。
不到半个小时。
伴随着一阵“嘎吱嘎吱”的三轮车声，小张等人浩浩荡荡地折返了回来。
三轮车的车斗里，堆起了一座雪白的小山。
那是整整上百条从村民家里收来的老粗布白床单。
这些床单并非酒店里那种毫无温度的工业化纤布料，而是潮汕农家妇女用老式织布机一梭一梭织出来的纯棉土布。
它们有的已经洗得发白，边缘泛起了毛边，有的甚至还打着方方正正的补丁，每一寸布料上都散发着被阳光暴晒过的干爽气息与淡淡的皂角香味。
“陈导。收齐了。一共一百二十条。”小张抹着满头的大汗，指着那堆床单喊道。
杨蜜看着这堆破烂，绝望地捏着眉心：“陈凡，你到底要干什么？就算你把这些床单全铺在地上，它也不可能变成电影院里的金属银幕啊。”
“铺在地上？老板，你的想象力太匮乏了。”
陈凡趿拉着解放鞋，大步走到那堆床单前，大手一挥，发出了空前硬核的指令：
“去村委会，把所有能用的缝纫机全给我搬出来。把村里手脚麻利的阿婆们都请过来。”
“把这上百条白床单，全给我死死地缝在一起。”
一声令下，全村沸腾。
在两百块钱误工费的诱惑下，十几个潮汕阿婆踩着老式的燕牌缝纫机，在广场上排成一排。
“哒哒哒哒哒——”
清脆的缝纫机运作声，犹如密集的冲锋枪扫射，在广场上汇聚成一曲魔幻的交响乐。
仅仅用了一个多小时。
在全网三千万观众呆若木鸡的注视下，一块长达三十米，宽达十几米的破天荒“绝顶巨幕”，被硬生生地缝合了出来。
这块巨幕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缝合线，像是一块饱经沧桑的巨大补丁，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磅礴气势。
“挂上去。”
陈凡指挥着几十个精壮小伙，将两条拇指粗的麻绳分别绑在巨幕的两端。
随后，几个身手矫健的村民直接攀爬上了塔尾村广场正中央——那两座相对而立，高耸入云的百年宗祠的飞檐上。
“一。二。三。拉。”
伴随着整齐划一的号子声，这块由上百条洗得发白的床单拼接而成的巨型幕布，犹如一面代表着底层劳动人民不屈意志的战旗，被缓缓拉升到了半空之中。
当这块横跨两座古老宗祠，面积达到数百平方米的纯白巨幕在海风中猎猎作响时。
那股视觉上的压迫感与大国底蕴带来的沧桑感，瞬间让在场的所有人头皮发麻。
“卧槽……”杨蜜仰起头，看着那面遮天蔽日的白床单巨幕，嘴巴微张，彻底失去了语言组织能力。
但是，幕布有了，放映设备呢？
那台用来剪辑的奔腾4老爷机已经当场烧穿了主板，连个能投屏的接口都没留下。
面对这个彻头彻尾的死局，陈凡只是轻描淡写地走向了那堆废品。
在一阵翻找后，他竟然从最底层拖出了一台布满铁锈，体积犹如双开门冰箱般庞大的——八十年代老式35毫米胶片放映机。
“没有数字投影仪？老子就物理降维。”
陈凡在脑海中瞬间激活了所有的理工科属性。
他直接用管钳暴力拆除了老式放映机的胶片传送齿轮，强行将刚才那块存有高清mp4成品的金属硬盘。
通过一根魔改的数据线，焊接在了一个从破烂液晶电视上拆下来的液晶显像板上。
光靠显像板还不够，光线太弱，根本打不到三十米外的宗祠巨幕上。
“老张。去把刚才那台魔改拖拉机给我拉过来。”
陈凡一声断喝，直接将放映机内部那个老化的碳弧灯泡一把砸碎，然后把一盏从报废渔船上拆下来的千瓦级高压探照灯，粗暴地塞进了放映机的聚光透镜后方。
最后，他用一根犹如儿臂般粗细的电缆，将这台被魔改得面目全非的放映机，死死地连接在了那台单缸柴油拖拉机的发电机接口上。
一台以柴油拖拉机为动力源泉，用报废探照灯做光源的重工业赛博放映机，就此诞生。
直播间的弹幕，在这一刻彻底陷入了疯狂的膜拜：
【白床单做imax？陈老狗抠门抠出了绝顶的艺术感。】
【这特么也行？。把数字硬盘接在八十年代的胶片放映机上？爱迪生看了都得从坟里爬起来给你点个赞。】
【绝顶硬核。这才是真正的废土朋克风。漫威那些科技在凡哥的拖拉机面前简直弱爆了。】
【这柴油放映机的声音，我以为要开炮了。】
而这一幕，落在一直没有离开的龙少眼里，简直成了一个空前巨大的笑柄。
“哈哈哈哈哈。”
龙少站在远处的豪车旁，看着那挂在宗祠中间的破床单，笑得连眼泪都飙出来了。
“陈凡。你特么真的是个旷世奇才啊。用一堆洗脸擦脚的破床单缝在一起当银幕？你当这是在晒被子吗？。”
龙少满脸的恶毒与嚣张，他原本可以直接封杀完毕就走人，但他咽不下下午被大水冲垮布景的恶气。
他要亲眼看着陈凡的谎言被戳穿，看着这个泥腿子被官方领导当场唾弃。
“好。既然你要办首映，本少爷就陪你玩到底。”
龙少猛地一招手，对着身后的助理咆哮道：“立刻给市里的传媒公司打电话。让他们马上派十辆重卡过来。
把他们库存里所有拼接的超大高清室内外led屏幕，全给我拉到这个破村子里来。”
资本的力量是令人发指的。
不到两个小时，浩浩荡荡的车队开进了塔尾村。
在龙少的指挥下，上百名工人效率极高地在塔尾村广场的另一端。
也就是正对着陈凡那块“白床单巨幕”的方向，搭建起了一块长达四十米，造价高达数千万的顶级高清真彩led巨屏。
屏幕前，甚至还铺上了红地毯，摆满了香槟和真皮沙发。
龙少换上了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色燕尾服，孟子儿也穿上了高定晚礼服，宛如在参加戛纳电影节。
他们就是要贴脸输出。他们就是要用这块代表着现代影视工业最高结晶的led屏幕。
播放他们那部靠着流量明星和抠图特效堆砌起来的仙侠巨制。
他们要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用碾压级别的画质和奢华，当着全网观众的面，对陈凡那个寒酸的“床单电影”进行一场彻头彻尾的公开处刑。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天边的最后一抹晚霞终于被黑暗吞噬。
夜幕，彻底降临。
塔尾村广场上的气氛，在此刻紧绷到了破天荒的顶点。
一半，是衣香鬓影，香槟流光，闪烁着刺眼高科技光芒的led屏幕阵营。
另一半，是坐在小马扎上，闻着海风与柴油味，守着一块巨大拼缝白床单的草台班子。
全网三千万观众的直播镜头，已经精准地锁定了这场堪称影史奇观的“双屏对决”。
然而，杨蜜此刻却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帐篷外急得团团转。
“怎么还不来？张主任他们怎么还没到。”杨蜜看着手表上的时间，额头上冷汗直冒。按照约定，文旅局的官方评审团八点钟就会抵达现场进行内部试映验收，可现在已经八点一刻了，村口连一辆公车的影子都没看到。
就在这时，杨蜜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她手忙脚乱地接通：“张主任。您到哪了？我们在村广场……”
“杨总，实在是不好意思啊。”电话那头，张主任的声音伴随着刺耳的汽车喇叭声，显得无比焦急，“我们在绕城高速上遇到了一起严重的连环追尾事故，现在双向车道全被堵死了。交警说最快也要半个小时才能疏通。”
“什么？。堵在高速上了？。”杨蜜眼前一黑。
“是的，所以我们现在没法准时到达现场了。”张主任叹了口气，随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严肃，“不过，上面的大领导对你们这部片子极其关注，今晚无论如何都要看到成片。
既然你们那边有网络直播，那就直接通过《打工吧。大明星》的全网直播通道，把画面切过来。我们在大巴车上，通过手机直播平台进行在线试映验收。”
“全网在线试映？。”杨蜜惊呆了。
官方大单的验收向来都是绝密的内部会议，这特么直接切到几千万人同时观看的直播间里？
一旦片子拉了胯，或者这破床单投出来的画质像一坨马赛克，嘉行传媒就不仅仅是丢掉订单那么简单了，那是会在全国人民面前社会性死亡的。
“这是命令，也是破例。立刻安排直播接入，准备放映。”张主任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杨蜜握着挂断的手机，脸色惨白，浑身脱力地靠在柱子上。
她看向陈凡，声音都在发颤：“陈凡……官方评审团被堵在路上了，他们要求……直接通过直播镜头，在线观看我们的露天试映……”
听到这个消息，对面的龙少简直要乐疯了。
“哈哈哈哈。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龙少得意忘形地举起手里的香槟杯，对着全网的直播镜头放肆大笑：“在线验收？好啊。这简直太完美了。
今晚，不仅是几千万网友，就连官方领导，也会亲眼看到，你们这帮泥腿子是如何用洗脚布来侮辱大国文化的。”
“开机。给老子把led屏幕的亮度调到最顶级。把声音开到最大。”龙少一声狂吼。
“唰——。。。”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电子音启动，那块价值数千万的高清led巨幕轰然点亮。
刺眼的色彩瞬间驱散了广场上的黑暗。
画面中，无数的后期神仙特效，磨皮到连毛孔都看不见的流量明星，以及那种空洞却奢华的仙侠布景，极其霸道地充斥着所有人的视线。
极致的光污染，对向了陈凡那黯淡无光的白床单。
“陈导，你还在磨蹭什么呢？领导们可都在直播间里看着呢。”孟子儿捂着嘴，发出了令人作呕的嘲讽。
面对这种绝顶嚣张的贴脸骑脸输出。
陈凡没有愤怒，没有慌乱。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将最后一口枸杞茶咽进肚子里，然后将保温杯重重地搁在木桌上。
他转身，光着膀子，走向了那台如同钢铁巨兽般的柴油放映机。
“想要处刑我？”
陈凡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危险，狂放不羁的冰冷弧度。
他伸出那双青筋暴起的双手，死死地握住了拖拉机的启动摇把。
“轰隆隆隆隆——。。。”
夜幕降临，全网直播接入，官方评审团被堵在路上还没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