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颜儿,以后一定要好好听干娘的话,长大后,更要好好孝顺她……”
“她还说,令筠,我后悔没听你的了,你不要怨我……”
沈岚浑身一震,令筠是她的字,这世上只有自己和林玉知道,已经好多年都没有听到有人喊过了……
沈岚闭上眼,一滴清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平日里终日冷着脸、让人不寒而栗的定疆侯,这会儿看着格外脆弱。
“玉娘,你傻啊……”
【我又怎么会怨你呢?我只后悔当初没早点杀了那负心汉……才让你英年早逝,颜儿那么小便没了娘亲……】
颜宁在心里默默叹口气,如果可以,她也不想扯一堆谎话来骗干娘,更不想把干娘惹哭。
可作为对林颜最了解的人,干娘很快就会发现她的变化,进而起疑。
只有一开始就点明自己伤了脑子,记忆混乱,再用这段小时候的回忆作为证据,干娘才会多信她几分。
屋内一时静谧无声。
沈岚心绪翻涌,多年旧恨、故人遗憾齐齐涌上心头,眼底酸涩难掩。
她抬手拭去眼角湿意,再睁眼时,那点脆弱尽数敛尽,重回一身威严冷肃,只余下对怀中少女无尽的疼惜与护佑。
她轻轻拍着颜宁的肩膀,嗓音低沉温柔:“别怕,有干娘在,往后,再也没人敢欺负你。”
颜宁乖乖点头,顺势抬起微红的眼,轻声开口:“干娘,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我想跟你回去。”
沈岚眸光一厉,当即应声:“自然要走!这荒山苦寒之地,本就不该久留。左右你们纠葛未清,我直接将他们三人一并带回侯府。回去之后在我眼皮底下,没人再敢怠慢你,任你慢慢了结恩怨。”
颜宁心中一喜,面上依旧温顺:“全听干娘安排,只是他们几个性情刚烈冲动,骤然迁居,怕失控生事,让我去跟他们说吧。”
“好,你去安顿便是,有我在,他们翻不出风浪。”沈岚气场笃定。
待颜宁走出房门,沈岚才站起身,慢慢审视起这个房间,眼神里藏着深切的怀念。
这便是当年林玉卸甲归田后,和那个男人住了好几年的地方,只是如今,却再也寻不出半分她的痕迹。
行至桌前,沈岚留意到上面堆叠整齐的书本,页脚留有翻看的痕迹,案上还有一叠字帖,翻开一看,字迹工整、认真。
她紧握住那本字帖,双眼湿润。
玉娘,你看见了吗?
那个从小不爱念书的姑娘,如今竟能沉下心勤学苦练了,果真是女大十八变,长大了!
当初我怕她像你一样,为了几个来路不明的臭男人,完全丧失自己,才百般阻挠她冒然成婚,不过现在看来,她倒是比你更清醒……
你若能看到,想必也会觉得宽慰吧……
一墙之隔。
颜宁关上门后,神色便褪去温和,只剩公事公办的冷漠,“我要跟干娘回去了,有孕了还是城里方便。”
几个男人都是神色一凛,刚刚的大夫已经确诊她怀孕了?
谢瑾立即问道,“那之前的交易,还作数吗?”
颜宁勾了勾唇,“这就要看你们的选择了,若是跟着我一起回城,那我便遵守诺言,仍旧在下个月圆之夜,打开界门送你们回去;若是留在这里,那咱们今后便桥归桥路归路。”
殷泽站在角落,听到她真的怀孕了,而她改主意了,打算留下这个孩子,顿时暗自激动不已,只觉得浑身舒畅。
他看了看还在犹豫的谢瑾,连忙开口,“当然要一起走了,她有孕在身,我们定要陪在左右,才好照顾啊!”
就连文九也帮腔道,“殿下,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就听妻主的,跟她一起走吧!她一定会说话算话的!”
谢瑾微微皱起眉头,听起来跟她走才是正确的选择,可他又不放心,不愿把希望全部寄托在她会信守承诺上。
他的指尖点了点扶手,抬头直视颜宁,“我们可以跟你一起走,但你怎么能确保,决不食言呢?”
“呵,果真是骗多了人,就觉得别人也都是骗子吧,”颜宁冷哼,指着肚子说,“我可以拿这里发誓,如果骗了你们,里面的东西就没了!”
“你不要诅咒孩子!”殷泽脸色一白,立刻制止她,“我们信你就是!”
谢瑾也点了头,“行,待我们收拾一下,片刻就出发。”
“干娘都说了,不用收拾,回去了全部置办新的,趁天色还早,咱们快点启程赶路!”
“好吧,二郎三郎,去把钱两拿上。”
“是。”
待身边只剩谢瑾一人,颜宁抱起双臂,死死盯着他。
“我再重复一遍,请你管住殷泽,看住文九,不许他们暴走闹事,更不许泄露任何禁区的消息。否则,一旦被干娘发现秘密,我们都没好果子吃,那交易立刻作废,你们就再也没有机会回去了。”
谢瑾神色肃然,郑重颔首:“我记下了,必定管束好他们,绝不节外生枝。”
临走前,站在栅栏外,颜宁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困了她一个月、差点永远出不来的小院,不禁有些恍然。
干娘来了,轻而易举就带她脱离了困境,可那些经历过的惶恐、挣扎、委屈求全、卑微讨好,却都压在她心底。
她实在忍不下这口气,就这么放他们走。所以才用假孕做筏子,先把他们骗回去,困在眼皮底下,再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把吃的亏咽的苦,一个个找补回来。
车马驶出连绵深山,一路直奔都城腹地。
巍峨定疆侯府赫然在望,朱门高耸、高墙连绵,府内院落层层叠叠,飞檐映水、回廊绕池,规制森严、气度磅礴。
踏入侯府的瞬间,颜宁悬了好久的心,终于落了下来——现在,她总算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沈岚一路紧牵着她的手,待全员入府、府门落锁,才拍着她的手柔声说道。
“正院久无人居,潮气淤积,需拆改翻新,工期至少半月。”
“你现在的身子,不宜居杂乱之地。就先住前院书榭吧,清净独立,最适合你静养安身。”
下一刻,沈岚脸上的温柔尽数敛尽,周身威压骤起,冷眸扫向她身后三人。
“至于你们三个,未能照顾好妻主,男德有失,这段时间,就分别去西、东、北三处偏院住,好好学学规矩,认真反省反省!护院轮值看守,日用自有供给,无事不得跨院、不得私相串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