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收缘
傍晚，津门郊外。
一辆出租车停在废弃沙场外面，吕良背着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从车上走了下来。
司机透过车窗看了眼里面堆积如山的黄沙，又看了看锈迹斑斑的传送带。
“你确定是这儿？”
“没错，朋友在里面等我。”
吕良付了车钱，站在路边等出租车开远，这才走进沙场。
这里已经停工很长时间了，几座沙山被风吹得变了形，废弃的筛沙机歪在空地中央，下面只剩下一条条纵横交错的轮胎印。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废弃机械旁边。
吕良远远便看见车旁站着个人。
一身白衣，银色长发，神情冷峻。
张灵玉。
吕良脚步一顿，下意识便想往回走。
“来都来了，这么急着走干什么？”
身后传来柳妍妍的声音。
吕良转过身，发现她站在沙场门口揉拳擦掌，身边还跟着一个穿马褂的干瘦老头。
左侧的沙堆旁边，冯宝宝扛着铁锹走了出来。
右侧的废弃传送带后面，则是张楚岚。
吕良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最后重新将目光落在张楚岚身上，脸上慢慢挤出一个笑容。
“欧呦，楚岚，接我一个人，用得着这么大阵仗吗？”
柳妍妍没有回答，手腕轻轻一抖，一条布满符文的绳索自行飞出。
吕良早有防备，侧身想躲，然而脚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奇门阵盘，他身上的炁运转被放慢了无数倍。
捆仙绳却不受影响循着他身上的炁机，凌空转了个方向，从身后缠住他的双臂，又迅速绕过胸腹与双腿。
吕良刚一运炁，绳索上的符文随即亮起，骤然向内收紧。
他倒吸一口凉气，顿时不敢再动。
柳妍妍撸起袖子，踩着沙地走到他面前。
“混蛋，你还记得当初是怎么坑姑奶奶我的吗？”
吕良看见她攥起拳头，赶忙扭头喊道：
“楚岚，救命！”
“咱俩可是过命的交情！”
张楚岚快步走了过来。
吕良脸上刚露出一点笑容，一只拳头已经迎面砸来。
砰！
吕良整个人横着摔进沙地，吃了满嘴的沙子。
张楚岚没有给他爬起来的机会，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从沙地里拽起。
“田师爷那晚，是不是你动的手？”
吕良吐出嘴里的沙子，又舔了舔裂开的嘴角。
“田老的记忆，是我从他脑子里取出来的，但是我没有伤害他。”
张楚岚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你承认就好。”
第二拳再次落下。
吕良的脑袋重重撞在地上，半边脸迅速肿了起来。
“等会儿！”
“最后杀田老的人不是我，是龚庆！”
吕良喘了几口气，赶在第三拳落下以前说道：
“田老一心求死，激怒龚庆，最后是龚庆动的手，我真没想杀他。”
“我虽然加入了全性，可是我没杀过人。”
张楚岚攥着他的衣领。
“没有你，他能拿到田师爷脑子里的东西？”
“不能。”
吕良没有否认。
“所以我没说自己无辜，我这次来找你们就是为了赎罪的。”
张楚岚松开手，顺手将他丢回沙地。
柳妍妍已经走到旁边，抬脚踹在他的肚子上。
“当初是你把我骗进全性，撺掇我对张楚岚和宝儿姐动手。事情闹大以后，你倒是跑得比谁都快，留下我一个人让公司抓。”
吕良弓着身体咳嗽了半天。
“可你不是因此进了公司么，你是不是还得谢谢我。”
柳妍妍又踢了他一脚。
“我谢你奶奶个腿儿。”
废弃筛沙机后面传来一声轻咳，赵弥从商务车另一侧走了出来。
吕良躺在沙地上看向赵弥。
“赵队，你让楚岚给我带话，说我从吕家逃出来以后可以来找你。我现在来了，你就看着他们这么招待我？”
“我答应的是你来了以后，你身上的事由我来背。”
赵弥走到他面前。
“没说张楚岚和柳妍妍不能找你算账。他们打也打了，气也出了，上车吧。”
“去哪儿？”
“龙虎山。”
吕良脸色骤变，双手上忽然浮现出一层红色的炁，肩膀骨骼诡异地向内收缩，竟要强行从绳索中挤出来。
“乱金柝。”
王也随手一指，吕良的动作顿时变得无比迟缓，捆仙绳上的符文接连亮起，将他的肩膀重新勒了回去。
冯宝宝上前拎起吕良的后衣领，直接将人塞进商务车后排，张灵玉顺势给他手腕扣上一副特制拘束器。
“我不去龙虎山。龚庆已经死在老天师手里了，我现在上龙虎山，还能有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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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带我去龙虎山，到底想干什么。”
吕良靠在椅背上急道。
赵弥坐进副驾驶，连头都没回。
“收缘。”
……
次日午后，龙虎山后山。
自打罗天大醮那夜全性攻山之后，通往田晋中静养小院的石径便彻底封禁，寻常道童连靠近百米之内都不被允许。
院内，荣山正端着一盆温水从偏房走出。
短短数月，这位天师府排名第九的高功道长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下巴上满是青黑的胡茬，只是手里的毛巾依然拧得一丝不苟。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荣山眉头一皱，端着水盆转过身。
“不是吩咐过，午后不要过来打扰田师叔……”
话音未落，几道身影已经绕过影壁，走进了院子。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赵弥，身后跟着张楚岚和冯宝宝。
荣山愣了一下，刚要客气两句，目光越过赵弥的肩膀，突然落在了后面那个一身白衣的年轻道人身上。
张灵玉站在院门口，看着熟悉的小院，嘴唇动了动，最终低声唤道：
“九师兄。”
荣山脸色一沉，端着水盆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还回来干什么？”
“师父已经将你逐出龙虎山，天师府没有你这个弟子，这后山也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张灵玉低下头，没有辩解。
张楚岚上前一步，笑着打圆场：
“荣山师叔，消消气。灵玉师叔现在是我们哪都通华北大区的正式员工，今天过来，是随队执行公务。”
“天师府不归公司管，你们执行公务也执行不到田师叔的院子里来……”
荣山冷着脸反驳，可话说到一半，他的视线忽然落在了王也从最后面推出来的那个人身上。
那人双手戴着拘束器，身上缠着捆仙绳，正低着头不敢往这边看。
哐当！
铜盆脱手砸在青石板上，温水泼了一地。
荣山双目瞬间赤红，整个人几乎在原地拉出一道残影。
璀璨的金光自体内狂涌而出，化作一只磨盘大小的金光巨掌，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奔吕良的天灵盖拍下！
“吕良！我杀了你！”
这一掌没有留半点余地，院中的落叶都被劲风卷得粉碎。
吕良吓得魂飞魄散，连躲避的念头都来不及生出。
就在金光巨掌距离吕良头顶不足半尺时，赵弥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吕良身前。
他抬起右手，掌心同样泛起一层金光，稳稳托住了荣山拍下的手腕。
轰！
两股金光在院中猛然炸开，气浪震得两侧厢房的木窗嗡嗡作响。
荣山死死盯着赵弥，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起。
“赵队长！你给我让开！”
“当初田师叔出事，你帮天师府拦下涂君房，又留符保住田师叔一命，这份恩情我荣山记一辈子！”
“可这畜生是害田师叔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元凶！公司抓别的全性我不管，今天这个人，必须死在田师叔床前！”
荣山周身金光再次暴涨，试图震开赵弥的手臂。
张灵玉与张楚岚见状，同时上前一步，各自运起金光按在赵弥肩后，帮他分担这股狂暴的劲力。
“张灵玉、张楚岚。”
荣山见状更是怒不可遏，厉声咆哮道：
“你在山上护着全性妖女也就罢了，如今连害田师叔的仇人你也要护着？你还有没有半点良心！”
“九师兄，你先冷静一下！”
张灵玉急声说道：
“我们带吕良上山，不是为了保他，是为了救田师叔！”
荣山动作猛地一僵。
赵弥趁势散去掌心金光，将荣山的手臂轻轻推开。
“荣山道长，我要是只想保他的命，把他关进公司暗堡里最省事，何必千里迢迢把人送到你眼前来找打？”
荣山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缩在王也身后的吕良，又转头看向赵弥，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们……什么意思？”
“田老当初为了护住体内的秘密，四肢尽废，后来又主动封闭五识，陷入昏迷。”
赵弥侧过身，将吕良让了出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解铃还须系铃人。”
“他既然能把记忆从田老脑子里取出来，现在又练成了八奇技之一完整的双全手，自然也能把东西原封不动地还回去，顺便替田老把断掉的经脉和手脚一并接上。”
院子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荣山怔怔地站在原地，目光从赵弥脸上移到吕良身上，嘴唇颤抖了好几下，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主屋紧闭的木门发出一声轻响。
“荣山，让他们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