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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9章 西北偏北

    赵老四吓得浑身哆嗦,说不出话来。


    我伸出手,拍了拍他肩膀。


    一道平和的真气透体而入,浇灭了他体内乱窜的真气,也稳住了他几近崩溃的心神。


    赵老四猛地打了个激灵,眼神总算聚焦了一些,呼吸也平顺了不少。


    “别怕,想起什么,就说。”


    “灰袍……对,灰袍!”


    他吞了口唾沫,忽然大声道,“还有个穿灰袍的老道!不说话,只看着……手里拿着个罗盘,手指很细,但、但缺了一个尾指!人们叫他吴先生!”


    吴先生!缺指道人!


    这个代号与形象,瞬间与我之前掌握的碎片拼合。


    朔风商号的幕后总柜、“老君观”可能的地点、精于堪舆或阵法的方外之人……


    线索的齿轮,又啮合了一齿。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观的孔明楼,上前了半步,躬身道:“大人,卑职忽然想起一事。”


    我侧目看向他。


    他顿了顿,目光低垂道:“三年前,云中郡墨铁矿曾发生坍塌,死了十七名矿工。当时矿上便有流言,说挖到了会发光的邪矿,触怒了神灵。当时郡府曾介入,并短暂封矿调查。但……不足一月,矿坑便草草重开,官府的结论定为‘寻常矿难,善后处置已毕’。此事便不了了之。”


    “当时经办此案的郡守……”


    孔明楼说到这里,目光扫了一眼地上那具尸体,又迅速垂下。


    他没有再说下去。


    也不必再说。


    我明白了。


    张文举,这位刚刚试图当着我面将关键证人拖下去的郡守大人,在三年前,就已经为今日之事,扫清过障碍,铺平过道路。


    矿难是假,挖到“邪矿”恐怕才是真。


    那“会发光的邪矿”,多半就是赵老四口中那“麻手、发光”的诡异石头。


    再追问赵老四片刻,他已说不出更多有价值的细节。


    他只是一个被雇来卖力气的底层武者,所能接触到的,也仅限于搬货时的些许异常。


    当我思索下一步行动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更加凌乱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镇武司郡使六品官袍的中年男子,几乎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四十余岁,脸上带着宿醉的浮肿。


    正是云中郡使,冯文远。


    他一进院门,目光张文举的尸体,浑身剧烈一颤。


    “噗通”一声便跪倒在地,连连叩首:


    “卑、卑职冯文远,参见监司大人!卑职迎接来迟,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我缓缓站起身,“冯郡使,好雅兴!”


    我开口,“云中郡六百武者生不如死,税虫尽废,天道紊乱,一个多月无人问津。”


    我停在他面前,微微俯身,“不过,你前襟这酒色财气,倒是……一点没耽误。”


    最后几个字,我说得很慢。


    冯文远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官帽滚落在地也浑然不觉:


    “卑职万死!卑职糊涂!可、可张郡守毕竟是上官,他执意相邀,卑职实在不敢不从啊!席间卑职也再三提及武者安置、税虫之弊,可、可张郡守他……他只劝酒,不谈正事!卑职人微言轻,有心无力,请大人明察啊!”


    我垂眸看着他。


    他的辩解苍白无力,额头上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良久,我才缓缓道:“张郡守,忧心地方治安,亲临险地勘察,不幸遭遇此地失控武者反噬,为护本部税吏,挺身阻止,因公殉职。”


    我顿了顿,淡漠道:“冯郡使,你以为,如此上报朝廷,为张郡守挣一个‘因公殉职,抚恤哀荣’的结局,如何?”


    冯文远猛地抬起头,“大人明鉴!张郡守……确是如此!确是如此啊!”


    一句话,盖棺定论。


    我没再看他,转身,朝着院外走去。


    “孔明楼。”


    “卑职在!”孔明楼的声音也干脆了几分。


    “带上所有相关卷宗,随我去镇武司郡衙。”


    我脚步未停,“现在,该去看看冯郡使治下的衙署,究竟是个什么模样了。”


    孔明楼深吸一口气,用力应道:“是!”


    李戍留下几人控制雾笼台现场,并看管好赵老四,自己则率其余精锐税吏,迅速跟上。


    冯文远匆忙起身,也慌忙追了上来:


    “卑职为大人引路!为大人引路!”


    ……


    云中郡镇武司衙署比太原郡的更为老旧。


    墙皮斑驳,门庭冷清,透着一股破败感。


    这里没有丝毫镇武司应有的、象征朝廷权力与精密掌控的冷硬高效气息。


    反倒像一具被抽干了真气的庞大税虫躯壳。


    镇武司每年拨付专门的修缮款项,数额不算少。


    可眼前这般光景,无声地诉说着这些款项的去向,只剩下一副空壳。


    就连孔明楼看到,也不由得摇了摇头。


    冯文远一路小跑在前引路,试图解释:“大人,这边请……尘微台设在衙署后院,僻静些,免受干扰……”


    我们没有去正堂,径直穿过前院,走向他指引的方向。


    与太原郡不同,这里的尘微台核心阵枢并未被修复。


    而是被整个拆卸下来,杂乱地堆放在中央一个特制的石台上。


    复杂的符文线路裸露着,中央原本镶嵌阵盘的位置空了一个大洞。


    边缘处有明显的焦黑与融蚀痕迹。


    “事发当夜,雾笼台异动最剧,此处尘微台核心过载烧毁也最为彻底……下官已第一时间呈报并州监及总衙营造枢,请求调拨新核心阵枢前来更换。只是……只是这批复、调运,路途遥远,尚需时日……”


    我走到石台边,沉声问:“呈报是何时?调运预计何时能到?”


    “回大人,是正月二十……呃,正月二十一下的公文……”


    “一个多月了。”我打断他。


    从税虫失效的正月初二,到现在二月上旬。


    并州监就有阵枢备份,若有心,三日可至。


    若无心,或有意拖延,便是一个多月也见不到踪影。


    冯文远扑通又跪下了,声音带了哭腔:“卑职无能!卑职每隔五日便发函催问,可……可徐监正那边总说在走流程,在协调,卑职人微言轻,实在……实在……”


    我没有理他。


    目光一寸寸掠过空荡荡的阵枢基座,掠过边缘焦黑的符文。


    最终,定格在基座内侧某处不易察觉的角落。


    那里,有一道浅痕。


    极其相似的感觉,很新,极浅。


    形状,也是一个残缺的箭头。


    我的心跳平稳,但识海中的《方程卷》已然展开。


    太原郡那个“西北偏北七度半”的箭头虚影,与眼前这个新的刻痕瞬间重叠、比对。


    一个清晰的结论浮现:指向偏移,西北偏北五度。


    绝不是偶然误差。


    有人,正在利用尘微台,对这片土地进行着不为人知的秘密测量。


    几乎在我目光锁定的同时,孔明楼已经无声地上前。


    迅速取出薄纸和特制墨膏,小心地将那道浅痕拓印了下来。


    做完这一切,他才退后半步,将拓印好的纸笺双手递到我面前,低声道:“大人。”


    我接过,扫了一眼纸笺上的箭头拓印,点了点头,收进袖中,转身朝石室外走去。


    “冯文远。”


    “卑、卑职在!”


    “带我去看看,你这一个多月来,‘每隔五日’发往并州监的催问公文存底。”


    “还有,云中郡近三年来,所有与矿石开采、尤其是墨铁矿及伴生矿相关的商户登记、税费记录、出关文书。现在,全部。”


    冯文远脸上血色尽失,却只能颤声应道:“……是!卑职……遵命!”


    ……


    外面,天色依旧阴沉。


    那两道指向略有偏差的箭头,如同两张无声的标签,分别钉在太原与云中。


    它们指向的,会是同一个终点吗?


    还是说,这细微的角度差里,藏着另一个被忽略的方位。


    或者……某个需要校准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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