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淹没视野的那一刻，刘念听见了父亲最后一句话。
“早点回来吃饭。”
声音被空间乱流拉得很长。
等最后一个“饭”字消失，四合院、老槐树和站在阵外的家人都已经看不见了。
四周只剩一条由二十八颗大星铺成的银色长桥。
桥下没有土地，也没有天空。
无数破碎世界像沉在深海里的灰白尸骸，从星桥两侧缓慢掠过。有些世界还亮着微弱灯火，有些只剩被撕裂的大陆，边缘不断化作尘埃。
刘念站在最前方，黑色劲装被空间风暴吹得猎猎作响。
她抬起右手。
一圈肉眼难见的空间波纹从掌心荡开，贴着星桥向前延伸。
桥体稳定。
坐标也没有问题。
至少现在没有。
叶秋红站在她身后，脸色却已经有点发白。
“这就是你们说的，问题不大？”
一块足有山岳大小的世界残骸，刚刚擦着星桥上方飞过。
若不是刘念提前按低了星桥，三个人此刻大概已经和那座山正面相撞。
莫老的残魂从叶秋红肩后浮出来，背着手，神情淡然。
“跨界而行，本就如此。”
“当年老夫追随天主征战诸天，什么样的空间风暴没有见过？”
叶秋红看了他一眼。
“那你能不能别抓着我的肩膀？”
莫老低头。
自己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死死扣在叶秋红肩上。
残魂十根手指都快插进他神庭里了。
莫老面不改色地收回手。
“老夫只是帮你稳固神魂。”
“我谢谢你。”
“不必客气。”
叶秋红深吸一口气。
他忽然有点怀念四合院。
至少在院子里，莫老不敢这么理直气壮。
刘念没有参与两人的争论。
她一直盯着星桥尽头。
那里原本应该有一扇门。
钱九宫以天罡地煞和二十八星宿架桥，大梵天残界的坐标则由莫老、万华镜和那枚祖庭召字共同锁定。
只要走到尽头，他们便会落在大梵天残界外围。
按照原定计划，落点附近应该是一片空旷荒原。
可就在刚才，门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缓缓转动的黑色雾气。
那团黑雾悬在星桥中央，最初只有拳头大小，转眼便扩张到数百丈，像一张正在睁开的眼睛。
刘念停下脚步。
“叶叔。”
叶秋红立刻警惕起来。
“发现什么了？”
“坐标在移动。”
“移动多少？”
刘念看着那团黑雾。
“暂时只有三百七十里。”
叶秋红松了一口气。
钱九宫说过，几百里问题不大。
然后他便听刘念继续道：
“每息三百七十里。”
叶秋红的表情僵住。
“那现在呢？”
“两千一百里。”
“还能回去吗？”
“星桥是单向的。”
叶秋红沉默了。
半晌，他认真问道：
“如果我现在辞去组长职务，还来得及吗？”
刘念摇头。
“来不及。”
“任务期间不得擅离职守。”
“……”
这家人为什么连说话方式都一模一样？
前方黑雾忽然一缩。
下一刻，一根漆黑的细线从雾中刺出，精准扎进星桥。
咔嚓！
第一颗星辰熄灭。
随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整座星桥剧烈震荡，银色桥面像被一柄无形长刀从中劈开，裂缝眨眼蔓延到三人脚下。
叶秋红周身梵火轰然升起。
金色火焰照亮黑暗。
他一把抓向莫老，另一只手试图稳住脚下桥面。
“刘念！”
“别烧那根线。”
刘念的声音比他更快。
她眉心天眼睁开。
黑色细线在天眼之下被放大千百倍。那根本不是单纯的能量，而是无数细小符号拼成的锁链。每一个符号都在模仿星桥阵纹，一边吞噬，一边把自己伪装成桥体的一部分。
叶秋红的梵火一旦落下，星桥会先被引燃。
三个人都会掉进界外虚空。
“那怎么办？”
“掉下去。”
“什么？”
刘念抬脚，重重踩在星桥上。
轰！
本就布满裂痕的桥面被她一脚踏断。
叶秋红只觉得脚下一空。
三人连同大片银色星光，瞬间坠入桥下无边黑暗。
“刘念！”
叶秋红的声音在虚空中不断回荡。
“下次做这种决定之前，能不能先跟组长商量一下！”
刘念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商量完星桥就没了。”
她五指张开。
散落在周围的星光像受到召唤，迅速在三人脚下汇聚成一层薄薄光幕。
这不是完整星桥。
只是钱九宫留在桥中的阵力残片。
可对刘念而言，足够了。
她体内空间之力倾泻而出，将每一块残片连接起来。光幕先是剧烈晃动，随后化作一只倒扣的银色大碗，把三人护在其中。
黑雾中的细线紧追而来。
一根。
十根。
数百根！
密密麻麻的黑线刺在光幕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叶秋红转身，掌心梵火凝成一柄长刀。
“现在能烧了吗？”
“能。”
“你早点说。”
叶秋红一刀斩出。
金色火焰化作半月，从光幕外横扫而过。黑线接连断裂，却没有燃烧，反而在断口处喷出大片黑色灰烬。
灰烬落在银色光幕上。
一幅幅陌生画面随之浮现。
有人跪在高山下朝拜。
有人把自己的孩子推进巨大火炉。
有人在一座没有火光的城中奔逃，身后的影子却被什么东西抓住，一点点从脚下剥离。
最后的画面里，一名看不清面貌的老人抬起头，仿佛隔着无数岁月看向刘念。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可刘念看懂了那两个字。
快逃。
下一刻，所有画面轰然破碎。
一道巨大的吸力从下方传来。
莫老忽然转头看向黑暗深处，残魂剧烈颤动。
“是大梵天的气息！”
“下面就是大梵天！”
刘念也看见了。
无边黑暗下方，出现了一块灰黄色大陆。
大陆像被人从完整世界上硬生生撕下来的残片，边缘参差不齐，外围飘着无数碎石与建筑残骸。
那股吸力正来自大陆中央。
不是空间接引。
更像有什么东西发现了他们，正在把他们强行拽下去。
“落点还能选吗？”叶秋红问。
刘念看了一眼下方。
“能。”
“选哪里？”
“人少的地方。”
她闭上天眼，神识瞬间覆盖下方数百里。
山脉。
荒原。
干涸河床。
还有一座城。
城里没有任何生命气息。
刘念调整光幕方向，避开大陆中央那股吸力，向死城坠去。
银色光幕与残界壁垒相撞。
轰隆！
天空像一块灰色琉璃，被撞出层层裂纹。
三人化作一道银色流星，砸穿城外防护阵，又连续撞断七座石塔，最后落入城中一片宽阔广场。
尘土冲天而起。
地面被撞出一个百丈深坑。
过了片刻，一只手从坑里伸了出来。
叶秋红灰头土脸地爬到地面。
他拍掉头上的碎石，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收回刚才的话。”
莫老从他背后飘出。
“哪一句？”
“这不是问题不大。”
叶秋红看着周围倒塌的石塔。
“这是问题很大。”
刘念最后从坑中跃出，稳稳落在广场上。
她没有受伤。
可她刚落地，袖中玉簪便传来一丝彻骨寒意。
死气。
非常浓郁的死气。
叶秋红也安静下来。
直到此刻，他们才真正看清周围景象。
这是一座极其古老的城。
城中建筑高大而庄严，每一面墙上都刻着火焰与神女的浮雕。宽阔街道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街道两侧立着一排排熄灭的青铜灯柱。
没有风。
没有虫鸣。
也没有一丝火光。
整座城安静得像被埋在地下千万年的陵墓。
可城里并不空。
广场上、街道中、屋檐下，到处都是人。
数以万计的人。
他们穿着大梵天旧式长袍，皮肤干枯，双目紧闭，全部保持着朝同一个方向跪拜的姿势。
像是在生命最后一刻，仍在等待某位神明降临。
叶秋红走到最近一具尸体旁。
他没有直接触碰，而是先放出一缕梵火。
火光照亮尸体，也照亮地面。
叶秋红的目光忽然凝住。
“没有影子。”
火光就在尸体左侧。
可尸体右侧的地面空空荡荡。
不只是这一具。
刘念抬手，一团明亮金光升到城市上空。
万道光芒洒下。
房屋有影子。
灯柱有影子。
地上的碎石也有影子。
唯独满城尸体，脚下什么都没有。
莫老望着四周，声音干涩。
“这里是朝梵城。”
“当年大梵天最繁华的七十二城之一。”
“怎么会……”
他没有说完。
因为跪在刘念面前的那具尸体，忽然动了。
干枯头颅一点点抬起。
紧闭了不知多少年的眼皮缓缓睁开，里面没有眼珠，只有两团正在蠕动的黑灰。
他朝着刘念伸出双手。
嘴角硬生生扯出一道裂缝。
“天主……”
声音落下。
整座朝梵城，数万具尸体同时抬头，看向刘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