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忽然止住笑声，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阴沉。


    他没有起身，只是坐在那里，近乎摊牌的语气说道：


    “张野兄弟，我看你也是聪明人……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只要你点个头，帮我这个忙，牵个线。别说这五辆车……”


    他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继续说道：“你想要多少车，我都能帮你搞定。以后你们车行的车源，我包了。”


    这话，已经是赤裸裸的利诱和交换了。


    答应他，我们很快就能挣一笔钱，而且以后的路也许会更好走。


    但是顾易那边我就失信了，人家毫不犹豫的帮我这个忙，我却背后暗算他。


    那我成什么人了？


    山里的老人常说，路不能走绝，饭不能吃尽，情分不能耗光。


    我没有丝毫犹豫，对他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转身便走。


    郑浩南虽有不甘，但也跟了出来。


    从茶楼出来，江风一吹。


    郑浩南长长吐了口气，还有些不甘心的说道：


    “阿野！五辆车啊！白送！你……你咋就……”


    他“唉”了半天，也没“唉”出个所以然。


    我摸出烟，递给他一支，自己也点上一支，吸了一口：


    “南哥，白送的，你敢要吗？”


    郑浩南被我问得一怔，张了张嘴，没立刻说出话。


    “他今天能白送五辆车，明天就敢让你还五十辆的人情。顾易那条线，是他想攀的高枝，咱们这小身板，当不起那根藤。”


    我又用力吸了口烟，看着浑浊的江水，叹了口气。


    “钱能还得清，人情债，还不清。尤其是顾易这种人的情分，用一点，少一点。”


    郑浩南沉默了一会儿，也点上烟，狠狠吸了一口，骂道：


    “妈的，这些老狐狸……一个个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我，说道：“不过你说得对，人家这么爽快答应帮我们找车，我们背地里给人家使绊子，那真他妈不是人干的事！这钱，挣了烫手。”


    回到“兄弟车行”，跟赵峰简单说了情况。


    赵峰听完，眉头紧锁，沉思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


    “阿野做得对。那个老刘，不是善茬。他这么想搭上顾秘书，恐怕不止是想维护关系那么简单，咱们离远点好。”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坐在店里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椅子上，看着门外市场里为了生计奔波的人们。


    在这江城，每一样看似唾手可得的东西，背面都标着价码。


    往上爬的路，有人送骨头，有人递刀子，更多的人，是想把你当梯子。


    我得看清楚，哪块骨头能啃，哪把梯子，不能踩。


    当天傍晚，顾易就给我打来了电话。


    “张野，不好意思啊，下午一直在开会，刚忙完。你那边怎么样？联系上老刘了吗？”


    我都没想到，他竟然主动打来电话关心这件事。


    还好我没答应那个刘老板，要不然真是背后捅刀子了。


    “联系上了，顾秘书。下午跟他见了一面。”我如实回答，“谢谢您帮忙牵线。”


    “哪里的话，举手之劳，我也没帮上什么实质的忙。”


    顾易的语气很客气，随即又自然地问道：“那谈得怎么样？价格方面，老刘给的还合适吧？”


    “呃……”


    我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实话实说。


    这件事，没必要瞒着他，也应该让他知道老刘的为人。


    “顾秘书，车……我们没有买。”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才传来他疑惑的声音：


    “怎么回事？是老刘出价太高了？还是车况有问题？”


    我吸了口气，缓缓说道：“都不是。他说……白送我们。”


    顾易是聪明人，不用我说得很明白，他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


    短暂的沉默后，他才沉声说道：“张野，这事儿……是我考虑不周，给你添麻烦了。”


    他顿了顿，又说道：“车的事情，我重新帮你找，这次我亲自把关。”


    我连忙道：“顾秘书，您千万别这么说！这事儿跟您没关系，是我们自己没谈拢。车的事我们自己再想办法，不敢再麻烦您了！”


    “嗳，你别跟我这么客气。”顾易打断我，“都说了是顺带手的事。更何况，这个老刘……”


    他欲言又止，道：“算了，不提他了，明天刚刚我休息，明天我跟你联系。”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也辜负了对方的好意。


    “那……那太麻烦您了顾秘书！明天我等您电话！”我赶紧应了下来。


    “行，那就这样，明天见。”


    “好的顾秘书，您早点休息。”


    挂了顾易的电话，窗外天色已经擦黑。


    市场里的喧嚣渐渐沉淀下去，远处夜市的大排档开始亮起星星点点的灯。


    我没把顾易明天要亲自带我去看车的事，立刻告诉郑浩南他们。


    倒不是想藏着掖着，独占什么功劳。


    只是觉得，事情没敲定之前，先别把话说满。


    希望有时候比失望更磨人，空欢喜一场的滋味更不好受。


    回到店里，郑浩南明显还惦记着下午那五辆煮熟的鸭子，有点蔫。


    赵峰倒是平静，还在用手机联系着可能认识的车贩子朋友。


    只是眉头微蹙，显然进展不大。


    大头和哑巴蹲在门口，对着路边一个穿着热裤短裙走过的姑娘吹了声口哨。


    被从后面经过的瘦猴一人赏了一个不轻不重的脑瓜崩，两人捂着脑袋龇牙咧嘴，倒把沉闷的气氛搅活了些。


    郑浩南终于憋不住，凑到我旁边，说道：


    “阿野，要不……咱们再想想别的野路子？我认识个在城西货运站混的，路子野，三教九流都认识。要不……我明天去探探口风？”


    我还没接话，赵峰先开了口：“南哥，货运站那边水深，车来源杂，手续容易出问题。咱们刚起步，经不起折腾。”


    郑浩南挠挠头，叹了口气：“那咋整？这单生意眼看着就黄了！”


    “没黄，再等等。”我平静的开口道。


    “等啥？”


    郑浩南和赵峰几乎同时转过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疑惑。


    “等个信儿。”我给了个模糊的回答。


    不是不信任他们，而是这事儿现在我自己心里也没十足的底。


    顾易说明天带我去看车，但具体是什么价，能不能成，都是未知数。


    提前给了希望又落空，不如先保持沉默。


    晚上关了店门，几个人没急着回去。


    搬了几张凳子坐在门口的空地上，吹着夜风，喝着廉价的啤酒，就着花生米毛豆。


    酒喝到微醺，郑浩南又开始吹嘘他那些“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真心换真心”的歪理邪说。


    大头和哑巴为了最后几颗油炸花生米差点又切磋起来。


    瘦猴依旧沉默地把散落在垃圾桶旁边的碎酒瓶和花生壳扫干净了。


    看着屋里这群在灯光和夜色交织下，毛病一大堆却也有血有肉、赤诚一片的兄弟，再转头望向窗外。


    江城迷离的夜色，无边无际，霓虹闪烁如星河倒悬。


    掩盖了无数欲望、算计、挣扎和微不足道的温暖。


    明天，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