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黑厄
“直到最后。”
白厄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那种平稳不是平静，是风浪过后海面上一片死寂的、压抑的、随时可能再次翻涌的平稳。
“我看见一个带着诡异面具、身穿黑袍、手持巨剑的男人。他杀死了哀莉希雅。”
白厄的青筋暴起。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从太阳穴一直蔓延到脖颈。
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是从那天晚上一直积攒到现在、从来没有真正释放过的、像一座被压在地壳深处的、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逸尘先生。”
白厄转过头，看着逸尘。
那双眼睛里有一团火，能烧毁一切的、吞噬所有的、带着毁灭一切之疯狂的火。
那团火在他的瞳孔里跳动着，烧得他的眼眶发红，烧得他的睫毛发焦，烧得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您说，复仇也能算是理想吗？”
逸尘看着他，没有犹豫。
“当然。”
巡猎和理想从不排斥。
“巡猎追逐，理想抵达。你可以一边追，一边走。追到的时候，也就走到了。”
白厄看着逸尘，看了很久。
那团火还在他的瞳孔里烧着。
“所以，逸尘先生。”
“这就是白厄的起点。”
“这就是卡厄斯兰娜的起点、”
白厄的起点。
不是神谕，不是救世主，不是被选中的人。
是那个站在废墟上、握着剑、看着亲人一个一个倒下、发誓要找到那个戴面具的男人、要问他为什么、要让他付出代价的——少年。
“嗯。”
逸尘点头。
白厄收回目光。
总有一天，他会去哀丽秘榭。不是路过，是回去。带着火种，带着答案，带着一把剑。
“逸尘先生。”
“嗯。”
“您说，再创世我能复活他们吗？”
逸尘没有给出答案。
再创世太诡异了。
一个比陷阱还像陷阱的东西。
它给你希望——不是那种模糊的、遥远的、需要你拼命去够才能碰到的希望，是一种具体的、清晰的、就在你面前的、你伸手就能拿到的希望。
你想复活谁？
可以。
你想修复什么？
可以。
你想让一切回到从前？
可以。
只要集齐十二枚火种，只要启动再创世。
多么简单，多么直接，多么像一个——专门为你量身定做的、刚好卡在你最痛的那根骨头上的、你明知道可能是陷阱但你还是想跳进去的——钩子。
逸尘想起来古士。
“洞穴中的囚徒——是否能正确识别投影与回声？”
白厄是洞穴里的囚徒，而他——逸尘——是从洞穴外走进来的人。
来古士想知道的是，一个见过阳光的人，回到洞穴里之后，能不能认出那些投影是假的。
逸尘不知道。
他见过阳光，但他也见过太多以为是阳光其实是火光的东西。
再创世是真的吗？
也许是。
但也许——它只是另一个投影。
另一个被精心设计的、专门用来让囚徒们以为自己在往外走、其实只是在往更深处去的投影。
白厄看着逸尘的沉默，没有追问。
他转过头，重新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
“逸尘先生，您不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
逸尘看着他。
“因为如果您说能，我可能会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再创世上。如果您说不能，我可能会崩溃，会放弃，会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然后坐在树下，看着远方，再也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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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不说，我就要自己去想。去想再创世到底能不能复活他们，去想如果不能，我还要不要继续走下去，去想复仇到底能不能算是理想。您把这些问题留给我了。您没有替我回答。”
逸尘嘴角弯了一个淡淡的弧度。
“你不是已经回答了吗？”
白厄愣了一下。
“嗯。”
“我回答了。”
“既然如此。”
逸尘拍拍白厄的肩膀。
“我刚刚看到一个很有趣的东西。”
“先走了啊。”
白厄点点头。
逸尘转过身朝城门外走去。
白厄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但逸尘先生要干的事绝对是好事就是了。
下一刻，逸尘出现在废墟深处。
这里离奥赫玛已经很远了。
远到城墙变成了一条细细的、模糊的线。
四周是被黑潮侵蚀过的建筑残骸。
地面上铺着一层黑色的、细碎的、像是被烧过又冷却了的灰烬，踩上去会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弱的、让人不敢用力的声响。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不是黑潮的腐臭，是一种更淡的、更冷的、像是金属锈蚀又似能量衰变后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的、让人想起“死亡”这个词的气味。
逸尘站在一片相对平整的废墟平台上，面前是一道半透明的、正在缓缓闭合的门。
那门是由无数细碎的、银白色的光点构成的。
门后面是一片混沌的、看不清轮廓的黑暗，那黑暗在涌动，在呼吸，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吞噬那些银白色的光点。
逸尘看向门前的人。
那是一个带着诡异面具、身穿黑袍、手持巨剑的男人。
“初次见面，不自我介绍一下吗？”
那男人转过身。
动作很快，快到黑袍的下摆在空气中甩出一道尖锐的、撕裂般的声响。
他的身体在转身的瞬间已经完成了从静止到攻击的全部准备。
膝盖微屈，重心下沉，握剑的手从身侧移到胸前，剑尖从地面抬起，指向逸尘的方向。
没有犹豫，没有试探。
剑直接朝着逸尘砍来。
逸尘俯身躲过。
剑风从他头顶掠过。
“火气别那么重啊。”
逸尘笑道。
那男人没有说话。
他的身体在逸尘躲开的那一瞬间开始分裂。
三道影子从本体中剥离出来。
下一刻。
四个黑袍人从四个方向朝逸尘袭来。
逸尘没有后退。
他的目光从第一个分身移到第二个，从第二个移到第三个，从第三个移回本体。
他的身体在剑与剑的缝隙间移动。
这使剑的模样，很眼熟啊……
逸尘侧身躲过本体的攻击，右手从袖中探出。
动作很快，几乎没有轨迹。
手刀落在分身的脖颈上，没有声音。
那分身在接触的瞬间开始碎裂。
无数细小的碎片从他的身体表面剥落，在空中飘了一瞬，然后化作一阵淡淡的、带着甜味的风，散了。
其他两道分身也在同一时刻消散。
那男人站在逸尘面前，距离不过两步。
逸尘看着那柄悬在半空的、离自己胸口不过一拳距离的巨剑。
哦？居然对我手下留情？
他明明可以砍头的。
现在的角度只会造成皮外伤，对于这种等级的剑士来说是不可能犯的错误。
逸尘思考着。
原本准备掏心的手转为揭落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