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在广州市第一纺织厂的会客室里,等了差不多两个钟头,才终于等来了厂里销售部的一名工作人员。
没错,就是工作人员,不是主管领导,甚至连一个够权限的主办科员都不是。
没办法,人家是大厂,每年的销售额能破千万,自然看不上张崇兴他们这些北方小厂来的人。
可是,对方在听张崇兴说完此行的目的之后,原本倨傲敷衍的表情立刻就变得不一样了。
“三位,请稍等,这件事……我需要去请示领导。”
说完,对方起身就离开了。
“姐夫,啥意思啊?晾着咱们?”
鲁健一头雾水。
张崇兴也是一样,他们三个一大早就来了,先是在门口等了好半晌,才被带进来,又在会客室里等到现在。
结果就等来了一个小年青,听对方说话的语气,简直把他们当成了上门来打秋风的穷亲戚。
张崇兴耐着性子,把这次来的目的说完,结果,对方撂下一句话就出去了。
“看着……不像!”
鲁小玲皱着眉:“姐夫,国内就没有别的单位能做那个牛仔布?这家工厂明摆着店大欺客,要不咱们换一家问问!”
换?
眼下国内还真没有别的单位做牛仔布,就连这家第一纺织厂也是79年才引进了那条靓兰牛仔布的生产线。
“先等等再说!”
对方真要是想要借着国内独一份的技术,就打算拿捏人的话,张崇兴也不是个忍气吞声,大不了用别的面料替代,染成蓝色,就说这是牛仔裤,反正现在国内还没有这种款式。
又等了差不多十分钟,会客室的门被推开,刚刚离开的那个工作人员走了进来,一起的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
“三位同志,你们好啊,怠慢了,实在是怠慢了!”
中年人一进来,就笑着朝张崇兴走了过来。
啥情况?
前倨后恭?
伸手不打笑脸人,张崇兴也忙起身,和对方握了一下。
“您怎么称呼?”
“鄙人陈洪海,是第一棉纺厂销售部的负责人,您就是张崇兴同志吧,哎呀,久仰久仰!”
久仰?
呵呵!
这客气得有点儿过头了吧。
“听小汪说,你们这次来,是准备采购一批牛仔布。”
“是,不知道第一棉纺厂方便不方便?”
像这样的大厂,每年,每个季度,每个月的生产计划,全都是排得满满当当的,为民厂这次要的量不小,万一对方排期空不出来的话,还真有点儿麻烦。
“好说,好说,黑龙江的同志,这么远过来,工作上,我们是一定会支持的!”
呃?
张崇兴听着这位陈洪海的语气,也不像是在说客套话。
“张同志,不知道,你们这次准备要多大的量?”
“5000匹,当然了,如果排期上……”
“没问题啦!”
陈洪海不等张崇兴说完,就直接应了下来。
没……没问题?
这下还真是把张崇兴给整迷糊了。
“不需要重新排期,我们第一棉纺厂的产能完全可以满足,如果你们急需的话,我们可以先调拨一批库存给你们!”
还有库存?
张崇兴突然想到了在哈尔滨的时候,冯厅长和他说过的那句话。
牛仔布并不十分受欢迎!
难道说……
第一棉纺厂生产出来的牛仔布,卖不出去?
张崇兴还真没猜错,事实就是如此。
当初,第一棉纺厂花费重金,从国外引进这条靓兰牛仔布的生产线,本意是抢先占领市场。
可结果却事与愿违。
80年代初期,国内流行的面料是什么?
的确良,还有锦纶、灯芯绒、涤棉混纺,穿着舒服,还耐磨,不起皱,色彩鲜亮,免烫快干。
而牛仔布质地硬挺、透气性差,夏天穿闷热贴身不舒服,最重要的是……
太贵!
作为进口的时髦货,一件牛仔布做的衣服,差不多能买两件其他面料的衣服了。
陈洪海没说实话,真实情况是,第一棉纺厂的成品仓库里,现在堆着上万匹牛仔布,根本卖不出去。
他作为厂里主管销售的一把手,最近这两年,因为这些积压下来的牛仔布,愁得睡都睡不着,每个月的总结会,厂领导都会把这件事拎出来说上一遍。
刚刚,陈洪海还在给几个相熟的制衣厂老板打电话,想让对方看在多年的情分上,帮着消化一批。
正说着呢,就见小汪跑了进来,正要呵斥,结果却听小汪说,那几个从黑龙江过来的,居然要采购牛仔布。
这可真是喜从天降啊!
陈洪海哪里还顾得上打电话,急急忙忙的就带着小汪过来了。
张崇兴开口就要5000匹,陈洪海听了,差点儿蹦起来。
冤大头主动送上门来啦!
“价格的话……”
“一尺……5角钱,怎么样?”
张崇兴听了,下意识地皱眉。
现在一尺纯棉布差不多是三毛五分钱,牛仔布的价格确实要比纯棉布贵,五毛钱的话……
倒也合理!
甚至于,这个价格照比张崇兴的心理预期,还要低上一些。
可他这下意识的表情变化,却被陈洪海给误会了。
“价格方面,我们还可以再谈!”
他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把仓库里积压的牛仔布全都处理掉,价格方面,厂领导已经授权给他,只要能保本,不让公家受损失就可以了。
必要的时候,还可以继续让步。
“如果张同志能够增加订货量的话……价格……我可以向厂领导申请。”
可不能让张崇兴这个冤大头跑了。
还能商量?
张崇兴在心里盘算了一番:“陈部长,订货量不是我一个人能做主的,不过,我们现在确实需要大量购入牛仔布,第一批5000匹,效果如果好,后续我们倒是很希望能和第一纺织厂,达成长期供应关系。”
长期?
陈洪海的眼睛都亮了。
真要是能长期合作的话,不光积压的库存能被清理干净,岂不是说,那条靓兰牛仔布的生产线,还能重新动起来。
等等!
“张同志,这样吧,我现在就去向领导申请,小汪,你带三位同志去食堂,开小灶,挂我的账上!”
陈洪海说着,人已经到了门口,交代好小汪带着张崇兴他们三个去吃午饭,人就跑没影儿了。
事还没谈完呢,这人咋就走了啊?
吃饭……
那就先吃饭吧!
这会儿已经十一点多,快十二点钟了,三个人跟着小汪一起到了食堂。
不愧是大厂,这食堂都要比一般的国营厂气派,还有小单间。
小汪安排好,没跟着一起吃,包间里只剩下张崇兴他们三个人。
“姐夫,我咋觉得这边的人都神神叨叨的呢?”
鲁健等小汪出去以后,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何止鲁健这么觉得,张崇兴也发现,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一开始,连小汪那么一个小小的科员都能鼻孔朝天,可一听说,他们是来采购牛仔布的,立刻就变了态度,就连陈洪海那样的高层领导,都变得客客气气的。
而且,对方在价格方面,咬得还非常松,张崇兴都还没说啥呢,陈洪海就急着要去请示厂领导了。
“他们的牛仔布……是不是卖不出去啊?”
鲁小玲突然说了一句。
这句话直接切中要害。
“很有可能!”
鲁健听了,顿时满脸兴奋:“姐夫,真要是这样的话,咱们是不是能狠狠地压价了?”
“压价?你想做一锤子买卖啊?目前国内只有第一纺织厂具备生产能力,就算他们的库存再多,等咱们抄底完,万一人家不做了呢?把生产线停着不用,以后咱们找谁进货?”
鲁健听了,挠了挠头:“这倒也是,姐夫,咱们该咋整?总得有个路数啊?”
路数?
现在还没摸清呢,哪来的啥路数。
“先看看再说。”
不清楚对方的状况,那就以不变应万变,等着对方先出招。
“别看着了,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