仨人正吃着呢,小汪安排的时候真没含糊,有鱼,有菜,还有鸡,只是那鸡血刺呼啦的,看着就倒胃口。
白斩鸡,本来是浙菜名肴,结果被广东人发扬光大了,整得半生不熟,张崇兴他们这东北的胃口,未必能降服得住。
张崇兴尝了一口,没啥滋味儿,一股子腥气,鲁健和鲁小玲都没敢尝试。
虽说这年头,人们的肚子里都缺油水,可也没馋到生吃的地步。
包间的门被推开,陈洪海走了进来。
“陈部长,太破费了!”
张崇兴心里跟明镜似的,整这么丰盛,指不定有多为难的事等着他呢。
“张同志,不要客气,粤菜吃着还合口味吗?”
呵呵!
看看那盘子几乎没咋动的鸡,也应该知道了。
“刚刚我去请示过领导了!”
陈洪海说着拉来椅子坐下。
“每尺布还可以再降5分钱,就当是支持黑龙江同志们的工作了!”
这话说得真够体面的。
“陈部长,真是……太感谢了!”
价格定下,陈洪海也松了一口气,这下积压的库存总算是能清理一部分了,而且,张崇兴也说了,希望能和第一纺织厂长期合作。
剩下的库存同样有指望。
只是……
长期合作的事,刚刚去请示厂领导的时候,几位领导却有着不同的意见。
经过一年多的时间,基本上已经可以确定了,牛仔布在国内市场根本不吃香,少数的订单,基本上都是一些国营大厂,买回去以后交给三产去做工作服。
牛仔布耐磨皮实,不容易坏。
可那些制衣厂根本瞧不上这种牛仔布。
就算是能和张崇兴达成长期供货协议,每年能要多少货?
为了一个合作方,保留一条生产线,显然得不偿失。
陈洪海现在过来,其实是为了和张崇兴商量另外一件事。
“张同志,不知道……你们对这条生产线有没有兴趣?”
呃?
张崇兴刚夹起一筷子鱼肉,正准备往嘴里送呢。
闻言,手腕子一抖,鱼肉直接掉在了桌子上。
啥玩意儿?
生产线?
“陈部长,您说的是……”
陈洪海知道,这个时候,就不能再藏着掖着了,要办成领导交代的那件事,必须得拿出一些诚意。
“张同志,不瞒你说,牛仔布这种面料,在国内的市场并不受欢迎,我们厂当初也是看国外用这种布料做的衣服品类很多,正好市政府支持,才引进了一条生产线,可是……”
陈洪海这下直接交底了。
第一纺织厂花费重金从国外引进了一条生产线,结果却不能创造相应的价值,从省里到市里,已经非常不满意了。
现在整条生产线停着,每年却都要把自然折损计入当年的生产成本。
去省里工业厅开会的时候,还经常因为这条生产线,要被领导点名批评。
第一纺织厂的领导们也是愁得不行。
正好,张崇兴这个冤大头上门了。
陈洪海刚刚在汇报的时候,提出张崇兴希望能长期供货,领导们一下子就动了心思。
既然这条生产线放在第一纺织厂就是个雷,恰好张崇兴又需要这种面料,那不如……
把生产线给卖了。
张崇兴听陈洪海说完,整个人都懵了。
他就是过来采购布料的,对方咋还打算把生产线都一起卖给他啊?
真要是能引入这条生产线的话……
这事能办。
张崇兴不动声色,这个时候,谁急谁就落了下风。
“陈部长,您也说了,牛仔布在国内市场并不受欢迎,我弄回去一条生产线……也没用啊!”
“我了解,我了解!”
陈洪海还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张同志,你们采购牛仔布回去,应该也是做工装,东北那边的国营重工企业多,产业工人就有几十上百万,牛仔布到了北方,一定能发挥更大的作用,希望……您能好好考虑一下!”
呵呵!
张崇兴差点儿没忍住笑出声来。
不过,还是不能急。
张崇兴现在还背着不少债呢,当初从东瀛买方便面的生产线,到现在还欠着省财政15万美金,要是再整这么一条牛仔布的生产线……
省里、市里都不会出这笔钱,落在为民厂的头上,能直接把这么个小厂给拖死。
说不得,最后还得落在张崇兴手里。
该怎么操作?
张崇兴得好好琢磨琢磨。
“陈部长,这件事太大了,我也要和上级领导商量商量!”
“当然,当然,我……”
陈洪海说着,站起身走到门口,对着外面说了几句鸟语,没一会儿,小汪便拿来了一瓶酒。
“张同志,这件事,拜托了!”
说完,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咳咳咳……
陈洪海的脸肉眼可见的红了,眼神都开始失焦。
不能喝,逞哪门子能啊!
一杯酒把第一纺织厂的销售主管给干趴下了,那5000匹牛仔布的订单也只能等他酒醒了以后再签。
张崇兴带着鲁健和鲁小玲回了招待所。
刚进门,鲁健便急着问道。
“姐夫,你还真打算买下他们的那条生产线啊?”
“确实有这个想法!”
“可是……姓陈的自己都说了,牛仔布在市场上卖不动,光一个为民厂,一年下来能消耗多少?”
鲁小玲也跟着说道:“姐夫,那条生产线是从国外进口的,肯定不便宜,这么多钱……谁来接手?”
这个才是关键问题。
“你们先别着急,容我好好琢磨琢磨!”
张崇兴将整件事捋了一遍,要接手这条生产线,现在摆在面前的有两大难题,其一是钱,其二则是……
生产线到了东北以后如何安置。
“你们先歇着,我给家里打个电话!”
张崇兴说完,出门下了楼,昨天晚上出去吃饭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招待所附近就有邮政局。
开单子,交钱,等了一会儿,张崇兴才排到,走进那个封闭的格子间,拨通了省工业厅冯厅长办公室的号码。
这次去哈尔滨,见冯厅长的时候,对方特意给张崇兴留了办公室的号码。
就是为了张崇兴到了广州以后,遇到问题的时候,能及时和他联系。
省委杨书记都重视的人,冯厅长自然也乐意交好。
而且,几次接触下来,冯厅长也能看得出来,张崇兴这个年轻人,终究不会是池中之物,说不定啥时候,自己就会有求到张崇兴的那一天。
“喂!哪位?”
能把电话打到工业厅厅长办公室的,都不是一般人。
“冯厅长,是我,张崇兴!”
电话那边传来了笑声。
“小张同志啊,怎么样?已经到广州了吗?要办的事,还顺利吗?”
“挺顺利的,冯厅长,我这边……遇到了一件事,想请您帮忙拿个主意。”
呃?
听到这话,冯厅长也怔住了。
他堂堂黑龙江省工业系统的一把手,现在被人当成摇扇子的狗头军师了?
让他帮着拿主意?
这得是多大的事啊?
“你先说说看!”
张崇兴当即便把今天陈洪海说的事,原原本本地和冯厅长说了一遍。
冯厅长听了以后,更是一头雾水。
这都是哪跟哪啊?
不是去采购布料的吗?
怎么又要直接兜底,买人家的设备了?
这都啥乱七八糟的。
“你是怎么想的?给我打电话,是不是已经想好了准备要接手?可是以为民厂现在的实力,要接手一条纺织生产线……恐怕不容易吧?”
“为民厂确实没有这么大的能力,冯厅长,我的意思是……前进纺织厂……”
冯厅长听张崇兴突然提起前进纺织厂,顿时心头一紧。
“小张同志,你应该知道吧,前进纺织厂……已经停产一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