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崇兴提到的前进纺织厂,也在哈尔滨的松北区,规模不算大,有五百多名工人,以前在市里也算是有一号的。
可自从计划经济朝着市场经济转型,这家纺织厂的日子就不好过了,人家都在变着法地迎合市场,要么改进纺织工艺,要么降本增效,可前进纺织厂的厂长偏生是个老脑筋,死守着以前的规矩不肯变。
这年头,国企之间的竞争也越发激烈,谁都想活下去,那些底子厚实的,技术领先的,自然能占据市场的大头儿,像前进纺织厂这种小企业,还不肯与时俱进的,自然就成了被淘汰的那一列。
到目前为止,前进纺织厂已经停产一年多了,五百多号工人,现在全都靠区里和市里拨款养着,冯厅长这个省工业系统的一把手,也愁得要命。
当然了,冯厅长愁的不光是一个小小的前进纺织厂,而是省内几十上百家濒临倒闭,或者已经倒闭的国营工厂。
厂子倒了,工人没活干,每个月领着最低生活补助款,日子是真的快过不下去了。
张崇兴突然提起前进纺织厂,冯厅长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还以为这小子说风凉话呢。
可话刚一出口,冯厅长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儿。
“等等,你刚才的意思……你说清楚了,前进厂现在的情况,让他们接这么一条生产线?”
“对,冯厅长,您觉得咋样?”
呵呵!
冯厅长苦笑:“你先说说,他们拿啥接?”
“只要前进厂活了,接下这条生产线,还有啥问题吗?”
“活?你说得轻巧。”
真要是能让前进厂活下去,解决这五百多名工人的生计问题,倒是也能解了冯厅长的一桩心病。
虽说现在整个黑龙江省的工业系统,整体上走低,可能解决一个是一个,不管咋说,也算他的工作成绩。
“前进厂的情况要比为民厂更复杂,你……”
呃?
“小张同志,你该不会是想……把前进厂也给收了吧?”
说了这么半晌,冯厅长终于回过神来了。
“这个事能不能办成,还得看您的意思!”
当初胜利农场收购为民厂,这是杨书记的拍板定下的,冯厅长只是帮着走了一遍程序。
可张崇兴也不能啥事都去麻烦杨书记这样的封疆大吏。
冯厅长是省工业系统的一把手,找他来办这件事,名正言顺。
“胜利农场……真有这么大的能力?”
收购为民厂的钱,到现在为止才付了第一笔款,再去收购前进厂,胜利农场还能从哪再挪出一笔钱来?
“只要您点头就行!”
皮球又踢回给了冯厅长。
“这件事……我需要研究一下!”
“多久?”
“这件事急不来!”
“第一纺织厂这边……未必等得起!”
“你先和他们谈着,我这边尽快给你答复!”
冯厅长想好了,等会儿挂了电话就去向杨书记汇报。
国营厂的产权转移,可不是他能做得了主的。
挂了电话,张崇兴又在心里把整件事盘算了一遍。
只要冯厅长点头,问题就算是解决了一半,还剩下的一半……
钱!
第一纺织厂从国外进口的生产线,肯定不便宜,这么大一笔钱,胜利农场可拿不出来,还得另外想办法。
转天,张崇兴又带着鲁健和鲁小玲去了第一纺织厂,先把那5000匹牛仔布的合同签了。
现如今国内的几家大型银行,已经开办了异地存取业务,倒是不用再揣着那么多钱赶路了。
付了30%的预付款,定好了等牛仔布到了哈尔滨之后,再付60%,余下的10%,三个月后付清。
对于付款方式,陈洪海也没有异议,现如今国企之间做生意,还没有欠账不换的,就算真的欠了,政府部门直接对口沟通,和企业本身的关系不大。
接着,陈洪海又和张崇兴说起了那条生产线。
“陈部长,这件事我昨天已经和上级领导汇报过了,领导那边也要研究过后,才能给我答复,您这边……还得再等等,不过,咱们可以先谈谈价钱。”
陈洪海点点头,随后对着身旁的小汪说了几句,没一会儿,小汪便抱着一大摞材料回来了。
“这是当初和香江那边的一家贸易公司签订的合同,张同志可以先看看,当初买下这条生产线,前前后后一共花了22万美金,服务费用不算,只这条生产线的价格,就是19万6千美元!”
难怪第一纺织厂的领导们愁成这样,20多万美金的外汇花出去,却不能创造相应的价值,现在整条生产线只能摆在车间里吃灰,换做是谁都得愁得睡不着觉。
“陈部长,这些……我就没必要看了,您给我交个底,多少钱能出手?”
两年前买的东西,过去这么长时间,把折旧算进去,总不能还打算按照22万转手吧?
“最低……17万!”
呵呵!
陈洪海说话的时候,中间有个停顿,明摆着的,17万不是第一纺织厂的底线。
“陈部长,您这就不实在了,如果是这个价格的话,也不用等上级的回复了,我现在就能给您答复,接不了!”
陈洪海闻言一愣,脸上挂着苦笑:“小张同志,那你们多少钱能接?”
“12万,不是美金,是人民币!”
国内的贸易,当然不可能用美金结算,国家的外汇储备本来就不多,每一分钱都得花在刀刃上。
刚刚陈洪海报的17万,虽然说的是美元,但最后结算的时候,肯定要按照汇率折算成人民币。
可张崇兴说的12万,就是人民币。
“这不可能!”
好家伙的,虽然说漫天要价,落地还钱,可也没有砍价砍这么狠的,真要是答应了,当初投进去的22万美金,连一半都收不回来。
到时候市里、省里,能把第一纺织厂的领导层集体嚼碎了。
“陈部长,这已经是我们能给到的最高价了,说实话,您昨天猜得没错,这条生产线拉回去,除了给那些国营大厂做工作服之外,生产出来的东西,根本没别的用处,可是,要把整个黑龙江所有国营厂的工服用料生意都拉过来,您以为那么容易呢?”
张崇兴开始忽悠人了。
“说句您不爱听的话,接手这条生产线,我是在帮您甩包袱呢,这个包袱到了我们的手里,能不能用得上,都还不一定,我报12万,到时候就算整条生产线砸在手里,我对上级领导也算是有个交代,再高的话……我也不敢担着这么大的责任。”
这话说得,陈洪海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了。
咬着价格不卖,生产线就只能继续摆在车间里吃灰,每年的折旧,还得继续算在当年的生产成本里面。
包括他这个干销售的在内,身为第一纺织厂的中高层,也一样要担着这份损失的责任。
“我们……再研究一下!”
“没问题!”
陈洪海这次去了差不多半天的时间,就在张崇兴等得不耐烦,准备先回招待所的时候,终于回来了。
“张同志,我们厂书记晚上设宴招待,具体的……到时候当面敲定!”
书记要出面了?
这样也好!
能当面敲定,省得陈洪海还得在中间来回传话。
现在时间还早,张崇兴等人先回了招待所,交代好鲁健和鲁小玲去办托运的手续。
张崇兴留在招待所里睡了一觉,睡醒的时候,正好是和陈洪海约定好的时间。
从楼上下来,没一会儿一辆车停在了招待所门口。
来接他的,正是陈洪海。
几个人一起到了那家国营饭店,推开门,进了包间,里面已经有几个人在等着了。
其中一个,看上去和张崇兴的岁数相差不多,给人的感觉……
不像本地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