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佛牙比常人牙齿大上不少，色泽淡青，质地莹润，在天光之下隐隐泛出冷硬的光泽，握在僧人掌心，沉甸甸的。
他高举佛牙，面向众人，声音带着几分庄严，汉话生涩，一字一句慢慢说道：“此是世尊遗齿，具金刚不坏之性。世间金石、瓦铁、玉石，凡以此牙叩击，无不碎裂，此乃佛力显化，以证神通。”
话音落下，大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嘈杂的议论。
有人忍不住伸长脖子，想要看得更清楚。
僧人示意身侧帮他打理杂务的胡仆，取来预先备好的物件。
第一样，是一块厚实的青灰城砖，乃是取自长安城外烧制的坚砖，质地致密。
胡仆把砖块稳稳放在木墩之上。僧人一手持佛牙，目光扫过满堂观者，再次低声诵了几句梵咒，而后抬手，持佛牙向砖块猛然一磕。
“咔”一声脆响。
坚实的青砖应声裂开一道长缝，碎屑簌簌落在地上。
厅内瞬间响起一片惊呼，不少大臣都瞪大了眼睛。
僧人面色平静，对于众人的表现似乎并不意外，随后示意再取一物。
这一回，取来一块打造妥当的熟铁坯，巴掌大小，是铁匠铺里反复锻打的铁料，寻常石块敲上去，只能留下浅浅白印。
胡仆把铁坯放稳，僧人再次持佛牙叩下。
又是一声清响，铁坯表面立刻崩出细碎铁屑，一道凹痕清晰留在铁上。
“铁都能击伤！”人群里有人失声喊道，“果然无物可挡！”
接连两次试击，满堂人心已经大半被慑服。
李承乾让人拿来一块上好的蓝田玉料，玉质紧实，价值不菲，想试一试佛牙的威力。
僧人也不推辞，持佛牙轻叩玉面，玉料当即迸开细纹，裂纹顺着玉面蔓延开来。
每击碎一物，人群之中便多一阵骚动。
僧人将佛牙放回锦垫之上，环视众人，缓缓开口：“佛牙威德，非凡俗所能测度。如来以金刚身证菩提，故此遗齿，得金刚之性。尔等若能诚心供养，发愿向善，可得福报，消灾祛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又补上一句：“只是佛牙神力，不可轻试，若无诚心，强行叩击，恐招不祥。”
这话一出，更是压住了大殿内不少人心里想要上前亲自查验的念头。
不少人心中想着，这是佛的遗物，若是自己贸然上手，亵渎圣物，反而招来祸事，便打消了试探的想法。
“这不就是金刚石吗？至于说的那么玄乎吗？”
傅奕抬眼，淡淡的开口说道。
虽然声音不大，但是在大殿内却格外清晰。
“傅卿识得此物？”
李世民看向了傅奕，开口问道。
“吾听闻有金刚石者，性至坚，物莫能伤，此物在东宫所出版的格物书中亦有记载，且东宫的玻璃作坊之中便有此物。且臣听闻此物可以用羚羊角破之，陛下可以一试。”
傅奕一脸淡定的说道。
如果说没有见过金刚石的人看到这一幕说不定真能被这番僧唬住，但谁让他傅奕看过相关的记载。
“来人，去取羚羊角。”
一旁的内侍得了李世民的吩咐，不敢有丝毫耽搁，片刻功夫便取来一支上好的羚羊角。
这羚羊角不是寻常羊角，乃是自西域贡入、存于少府监外库，质地致密坚韧，一看就不凡。
羚羊角取来后，李世民当即让人拿羚羊角打算一试。
而那番僧见状，不由用生涩的汉话说道：“陛下，此乃如来遗齿，金刚不坏，是佛之威德所寄。如此轻慢对待，恐招罪咎。且根据我教古籍记载，世尊尚未成道之前，曾在雪山之上与一只羚羊角力，世尊不慎之下被羚羊角所伤，故佛牙虽金刚不坏，但唯有羚羊角此物能够克制。”
番僧的意思也很简单，反正他已经事先声明了，就算是羚羊角真的击碎了‘佛牙’，那也只是相克之理，无法改变佛牙的真实性。
“这样啊，傅卿可还有其他的方法？”
李世民不由看向了傅奕，想要看傅奕是否还有其他的办法。
闻言傅奕陷入了沉默，他的确只知道羚羊角可以击碎金刚石，至于其他的方法，他不知道。
“臣不知。”
听到傅奕的话，那名番僧也是不由的松了一口气。
就在众人陷入沉默的时候，一直没有说话的长乐开口了：“父皇，儿臣倒是有个法子可以验证。”
“哦，长乐有何办法？”
听到女儿有办法验证佛牙，李世民顿时来了兴趣，要知道这可是让整个朝野都无可奈何的事情啊。
“很简单，根据皇兄所说，金刚石怕的不是“更硬的东西去刮”，而是瞬时冲击加上应力集中，沿解理面发生脆性断裂。理论上只要满足，冲击头足够坚硬、尖端窄小、有一定韧性，能把冲击能量集中传过去，而只要让工匠用精钢淬硬的小錾子对准金刚石解理面，用小铁锤短促敲击錾尾，冲击力通过錾尖集中在一点，自然能将其击碎。
若此物真的是佛牙那么肯定不会那么容易被击碎的，毕竟佛祖成道前总不能被我大唐近几年才练出来的精钢伤到过吧。”
说完，长乐脸上也是露出了笑意。
“法师觉得意下如何？”
李世民看向了番僧，虽然看起来是询问，但话语里明显带着一抹不容拒绝的霸道。
僧人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强压下心底的慌乱，缓缓道：“自无不可。”
很快一名匠人便被带入殿中。
随后按照吩咐将‘佛牙’放在桌子上，手持钢錾对准了‘佛牙’。
“动手吧。”
在李世民的话音落下的同时，匠人用手中的铁锤短促敲击錾尾，伴随着一声细微而清脆的“叮”响，方才还号称无物不摧的“佛牙”，应声裂开！
一道细纹顺着淡青色石面蔓延开来，紧跟着，边角一小块碎屑脱落，滚落在桌上。
一瞬之间，满厅死寂。
世尊遗齿，就这么碎了。
僧人浑身猛地一颤，瞳孔骤缩，脚下不由得后退半步，脸色霎时间褪得干干净净，方才那副超然庄严的气度荡然无存。
他看着碎裂的‘佛牙’，嘴唇哆嗦着，一时之间竟想不出说辞来圆谎。
“碎……碎了？”
前排一个老臣喃喃出声，声音发颤，“不是说世间没有东西能伤佛牙吗？怎么轻轻一敲就敲碎了？”
有比较信佛的人猛地回过神来，看向僧人，声音里满是错愕和愤怒：“大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这是世尊的佛牙吗？”
人群里的情绪转得极快，方才有多敬畏，此刻就有多愤怒。
僧人连连后退，双手胡乱摆动，口中急急忙忙念起梵文陀罗尼，想要靠咒音稳住场面，可此刻再也没有人愿意相信他。
那些拗口的梵诵落在众人耳里，不再是庄严佛音，反倒像是骗子慌乱之下的掩饰。
“哪里是什么佛牙！不过是一块奇怪的石头！”
“拿一块石头哄骗我们，真是好大的胆子！”
而李世民则是有些红温了，毕竟这两番僧明显是在骗他，枉他最初见到对方表演咒人生死之术时，还以为对方是真有大法力在身的高僧。
尤其还是在一众大臣面前，此时心中的愤怒可想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