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史局。
深秋的日头斜斜照进官署,将窗棂的影子拉得老长。
傅奕端坐案后,面前摊着一卷《高识传》的残稿,正执笔批注。
此时的他虽然须发已然花白,身形清癯,但一双眼睛却极有神采,仿佛能看穿世间那些虚妄之言。
太史局掌天文历算、阴阳术数,天下能断吉凶、识天象的高人,大半都聚在这几间屋里。
可傅奕偏偏是局中最不信方术的一个。
案上的典籍堆得如山——《周易》《京氏易传》《太玄》……这些术数的源头,他无一不精。
然而越是精通,他越是不信。
在他看来,天地自有其理,阴阳自有其数,哪有什么咒人死生、呼风唤雨的邪祟伎俩,甚至在他看来太子的格物之道反而比这些方术更加可信一些,毕竟格物之道是有根基的,只要掌握了其原理,哪怕是垂髫小儿都能将其复现出来。
“傅大人。”
一名属吏躬身入内,神情有些古怪:“宫里传来消息,陛下在御前演试一桩奇事,召您即刻觐见。”
听到下属的话,傅奕的眉头不由搁下笔皱了皱眉:“何事?”
“说是有两位从西域来的僧人,其一者擅长咒术,能咒人立死,再念咒又能让人活转过来。陛下今日亲选了几名飞骑壮士当庭试验,竟……竟都如那僧人所言。
另外一僧则是号称持有佛牙,据说这佛牙无比坚硬,撞击东西没有什么东西能扛得住。”
傅奕闻言,也明白恐怕又是什么糊弄人的把戏,于是他慢条斯理地收拾好笔墨,才开口道:“走,去紫宸殿。”
紫宸殿外,傅奕还未入内,便听见殿中传来一片低低的惊叹与议论。
他整冠入殿,只见御座之前,一名身披西域僧袍、面容枯瘦的僧人正垂手而立,神态倨傲。
而殿下,几名身着禁军甲胄的飞骑壮士,站在一旁,脸上犹带着方才生死一遭的惊悸。
“傅卿来了。”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看向傅奕:“李淳风正负责南溟州的事情无法抽身,而袁天罡也马上回来,现在太史院那边也就你让朕比较信任。”
说完,李世民指了指站在那里的番僧。
“此人自西域来,言能咒人生死。朕方才已当面验过——先咒死一名飞骑,片刻后复咒,其人竟又活转过来。朕生平见奇技无数,这般妖异之术,倒还是头一回。”
傅奕目光掠过那几名仍跪伏在地的飞骑。
他们一个个膀大腰圆、气血充盈,正是禁军里百里挑一的壮士。
可此刻,这些往日里刀枪不惧的铁汉子,脸上竟都残留着一层惊魂未定的白。傅奕心中暗叹:那西域僧不过是先以言语、威仪镇住人心,再施那等障眼之术,这些壮士只怕此刻还未曾回神,自己便先信了三分。
傅奕行礼毕,并不急着答话,只先上下打量了那僧人几眼。
那僧人也正冷眼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似有几分不屑。
“陛下,”傅奕缓缓开口,“臣敢问,那咒人立死、复咒而苏的,可是真真生生地将人咒死,又从死地里救回?”
李世民略一沉吟:“朕亲眼所见,其人先僵仆,气息全无,俄而复苏,面色如常,不似作伪。”
傅奕又问:“陛下可曾验其心脉、察其神色,以观那将死未死之际,是否确无生机?”
李世民一怔:“这倒不曾细验。”
那西域僧此时开口,操着一口生涩的汉语,冷笑道:“久闻大唐太史院内奇人无数,没想到原来也是个不肯信眼前真事的迂腐之人。你若不信,大可亲自来试。”
傅奕不怒反笑,转向李世民,拱手道:“陛下,臣斗胆。此非真能咒人生死,不过惑人之邪术耳。臣尝读经史,深知‘邪不干正’之理。若此僧当真能咒人立死,臣愿当庭受咒,以验其术。”
殿中众臣闻言,尽皆哗然。
连李世民也微微动容:“傅卿,你年事已高,又素来不信此术,万不可轻试。若有个闪失……”
“陛下但请放心。”傅奕神色从容,一字一顿,“臣这一生,不拜佛,不信邪,只信天地正道。邪祟者,岂能干犯堂堂正气?他若咒得动臣,是臣学浅;他若咒不动臣,此术真伪,立时可见。”
李世民沉吟良久,终于缓缓点头:“既如此,朕便准你所请。不过——傅卿若当真有个万一,朕必不轻饶此僧。”
那西域僧听闻此言,眼中闪过一丝阴鸷,随即又强自镇定,拱手道:“陛下有命,小僧自当效力。只是——太史令既如此自信,莫要后悔。”
傅奕坦然走到殿中,负手而立:“请。”
殿内霎时安静下来。
众臣屏息,飞骑壮士们也纷纷抬眼,望向这位以身试邪的老臣。
看到傅奕准备好了,那西域僧当即就要朝着傅奕走去。
当察觉到对方想要靠近自己的时候,傅奕当即抬手道:“且慢!”
听到傅奕的话,殿内包括李世民在内的众人不由看向了傅奕,想要知道傅奕打算做什么。
“怎么?莫不是后悔了?”
西域僧脸上露出了讥讽的笑容,在他看来傅奕这分明就是怕了。
“傅卿可是有事?”
李世民也是忍不住开口询问道。
“非也,陛下。”
傅奕摇了摇头,看向李世民拱手道:“既然此僧可以咒人生死,那么还请对方在臣十步之外施法。”
随着傅奕的话音落下,就看到那名西域僧的脸色变得格外的难看起来。
而李世民也是察觉到西域僧神色的不对,于是开口道:“不知可否按傅卿所说的办?”
听到李世民的话西域僧也是面露难色:“陛下,小僧法力尚浅,吾之咒术需近身才可施术,若是距离太远恐怕会难以奏效。”
“这有何妨,既然汝不能在距离我十步之外施法,那名臣恳请陛下让臣以绸布遮掩口鼻,然后让这位僧人在臣周围施术。”
傅奕看到这西域僧这副样子,心中更加笃定对方所谓的咒人生死不过是使用了一些小伎俩。
而李世民的目光随着傅奕的话也是看向了西域僧。
面对李世民的目光压迫,西域僧也只好咬牙说道:“可以。”
很快便有内侍拿来绸布。
在傅奕系好绸布之后,那西域僧开始绕者傅奕转圈,一边转一边口中念念有词,双手不断结印。
起初声音低沉,渐渐转急,越念越急,额上青筋暴起,满殿只听他那古怪的咒音回荡。
但傅奕纹丝不动,面色如常,只负着手,静静站着,甚至眼神中还带着一抹不屑。
仿佛那西域僧就是一个跳梁小丑一般。
一刻钟过去,两刻钟过去。
傅奕依旧气定神闲,而那僧人额头已沁出细密的汗珠,声音却已不复先前的从容,隐隐透出几分气急败坏。
“你……你……”
那僧人念了半晌,忽然退后半步,神情惊疑不定。
傅奕见状微微一笑,声音平静,“邪不干正。你以邪术惑人,纵能一时障目,又如何能撼动我这身正气?”
那僧人勃然变色,咬紧牙关,似要再催动一番。
可就在这一瞬,他的身形忽然一僵,面色骤变——随即,整个人如同一截枯木般,直挺挺向后倒去,重重摔在殿上青砖之上。
“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满殿皆惊。
“快,扶起来!”李世民霍然起身。
宫人抢上前去,将那僧人扶起,却见他已经双目紧闭,气若游丝,任凭众人呼喊、掐按,再不见半点醒转。
片刻之间,气息竟已断绝。
殿中一时死寂,所有人都怔怔望着那具再无声息的躯体,又望向安然立于殿中,神色如常的傅奕。
“梵陀罗尼,看来这位大人果然正气护身,师兄是被咒术反噬而死,愿他早登极乐。”
而傅奕则是得理不饶人的说道:“听闻大师手中有佛牙,无坚不摧,不知可否拿出一观?”
“自无不可。”
这名僧人信心满满,随后从怀中小心的掏出了一个锦盒。
锦盒打开之后,他才小心翼翼,一层一层解开锦缎,捧出那一枚佛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