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元年,春正月。
达延汗巴图孟克登极改元,新朝肇始,万象维新。
河套王庭积雪初融,阴山南麓百草抽芽。历经满都海七年摄政涤荡,漠北百年权臣乱政的阴霾一扫而尽,朝堂清明、边烽尽熄、万民归耕、九部臣服。一十四岁的达延汗年少君临,胸藏山河经纬,志在复刻成吉思汗一统霸业,欲将破碎百年的蒙古草原,铸为万世不拔之金瓯。
少年汗王深知:外乱可凭兵戈平定,内乱必凭制度根除。
北元二百余年积弱,根源不在于外敌侵扰,而在于部落世袭割据、藩镇私权自重、版图无序纷争、万户世卿自主。自元廷北徙,黄金汗权日渐式微,异姓万户世袭掌土、世代掌兵,土地私传、部众私有、赋税私收,汗庭徒有共主虚名,实则号令难彻草原。癿加思兰、亦思马因等权臣之所以能窃国专政、架空汗统,本质便是世袭藩镇权柄过重、尾大不掉。
若制度不改、版图不定、世袭不废,今日之中兴一统,不过是转瞬泡影,他日必再度陷入分崩离析。
正月初五大朝,金顶大帐百官毕至,宗室诸王、百战万户、部落酋首、中枢文臣分列两班。
宗室元老脱脱孛罗、镇边宿将托郭齐、河套守将阔阔台、理政老臣阿勒塔海、民政千户失喇歹、通政重臣亦不剌尽数在列,肃立听政。
达延汗端坐御榻,龙目扫过满朝文武、四方藩侯,少年帝王威仪天成,声震穹庐,字字铿锵落地:
“朕登大位,承黄金列祖基业,安漠北万里苍生。今日朝政首务,革百年割据之弊,定万世版图之规!”
话音落,满朝肃然,无人敢妄动。
达延汗手持草原全域舆图,指尖划过东起辽东、西至阿尔泰山、南抵长城、北越瀚海的广袤疆土,当众细数百年制度之弊:
“往昔旧制,万户世袭、部落私土,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不受汗庭任免、不遵中枢调度。藩侯各私其地、各私其民、各私其兵,强势则争霸干政,弱势则依附权奸,是以百年内乱不休、黄金汗权沉沦!”
“更有部落无序扩张、草场私相侵占、疆界年年异动,同族相攻、同宗相杀,骨肉自残、民生涂炭。此等陋习,不废则一统不稳、国祚不固、万世难安!”
阿勒塔海出班躬身,由衷赞道:“大汗圣明!世袭藩镇乃草原乱源之本,百年积弊,终于今日得遇圣主根除!”
托郭齐身为军旅万户,常年见证部落纷争之苦,亦抱拳附议:“臣常年戍边,见惯各部私战、疆界混乱、兵戈不息。若能定版图、废世袭、归权中枢,则北疆永世无内乱!”
文武群臣、部落酋首尽数躬身拜服,朝野同心,皆赞改制之策。
达延汗见状,遂颁布立国第一大政——六万户定制之法,以黄金正统为核心,拆分全域疆土、规整部落编制、废除世袭旧制,将整个漠北草原划分为左翼三万户、右翼三万户,总计六大军政辖区,版图定格、权责分明、疆域永固。
天子朗声官宣,定百年疆域规制:
“左翼三万户,统辖漠北东部、辽西、克鲁伦河流域:一曰察哈尔万户、二曰喀尔喀万户、三曰兀良哈万户。”
“右翼三万户,统辖漠南西部、河套、阴山、阿尔泰山一带:一曰鄂尔多斯万户、二曰土默特万户、三曰永谢布万户。”
六万户既定,东起女真边境,西抵卫拉特边疆,南北大漠、内外草原,尽数囊括其中。
自元末北迁以来两百余年,蒙古草原第一次拥有固定、完整、统一、无纷争的官方版图,疆域格局彻底定型,后世百年草原大势,皆由此章定格。
版图划定之后,达延汗再下铁律,彻底废除异姓世袭万户制度,斩断权臣乱政的根本命脉:
“自今日始,废百年世袭藩镇旧制!六万户之长,永不授异姓权臣、永不世袭传承!”
“所有万户、千户军政长官,皆由汗庭直接任免、三年一调、考核升迁、有功擢赏、有罪罢免。异姓功臣可任职、可受赏、可封禄,永不得私据万户疆土、永不得世代掌兵专权!”
此令一出,百年沉疴一朝根除。
昔日把控草原权柄、屡次架空黄金汗廷、祸乱朝纲的异姓世卿势力,彻底失去扎根土壤。癿加思兰、亦思马因一类权臣再生之路,被少年大汗亲手封死。
随即,达延汗再补新政细则,层层锁死割据可能:
其一,疆界永固:六万户山川草场、疆域边界尽数勒石定界、录入汗庭典籍,严禁部落私划草场、私侵邻土、私改疆界,越界者以叛治罪;
其二,部众归公:全域牧民、户口、牛羊、草场皆为汗庭公有、国产,不再归藩侯私有,任何人不得私蓄部众、私养私兵;
其三,兵权归一:六万户兵马尽数归汗庭统辖,战时听汗令征伐、闲时听中枢调遣,藩侯只有治民之责、无有割据兵权;
其四,赋税统收:全域赋税、畜牧岁贡统一上缴中枢,再由汗庭统一拨付各部公用,杜绝藩侯私敛民财、蓄积私势。
一条条铁规落地,字字钉死分裂祸根。
立班在下的亦不剌,原为旧年权臣残余势力,昔年依附世卿、眼见世袭藩镇权倾朝野,心中本藏一丝侥幸。今日见大汗雷霆改制、废除世袭、收束私权、定格版图,顿时心神震恐、敛尽私念,躬身俯首,再无半分异心。
诸多旧日世袭小藩、部落酋首,尽数惶恐臣服,无人敢有异议。
朝堂之内,万众称颂大汗英明,皆言自此大漠再无内乱、黄金霸业永续千秋。
宗室老王脱脱孛罗慨然长叹:“先祖百年未能规整之疆土、未能革除之弊政,今少年大汗一朝而定!北元中兴,盛世可期!”
满朝文武沉浸在改制大成、一统永固的狂喜之中,人人见盛世安稳、人人赞万世基业。
唯有御台之上的达延汗,目光静静凝视着舆图上规整划一的六万户疆土,年少英明、壮志凌云的心底,已然埋下了日后徇私分户、裂土予子的致命执念。
此刻的他,一心以为:废除异姓世袭、集权中枢、定格版图,便可万世一统。
他只防异姓权臣割据,却不防自家宗脉分裂;只惧外臣篡权,却偏爱诸子分封。
今日他亲手铸就最稳固的草原大一统制度、定格最完整的北疆版图、根除百年权臣乱政的根基;
数十年后,亦是他亲手打破今日铁规,将这规整完美的六万户疆土,尽数拆分赐予诸子,以宗亲代权臣、以分户代割据,把自己缔造的盛世一统,亲手碎为满地裂痕。
本章定格的六万户格局有多完美,日后分裂崩塌就有多彻底;
今日根除异姓乱政有多决绝,来日宗脉自毁江山就有多悲凉。
盛世固本之策,终成灭国裂宗之因。
大漠最后的鼎盛版图彻底成型,黄金家族终极覆灭的宿命伏笔,已然深埋社稷根基。
朝野喧嚣颂圣不息,山河一统格局大成。
北元两百余年,空前绝后的大一统盛世,自此牢牢立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