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元年,仲春二月。
漠北河套王庭,春风浩荡,冰河全开。
自达延汗改元新朝、重划六万户、废除异姓世袭藩镇之后,漠北制度鼎新、版图归一、朝堂廓清。一十四岁少年君主雷霆开局,以绝世魄力终结两百余年部落割据之弊,黄金汗权自元末北徙以来,首度彻底凌驾草原各部之上。
然朝堂老臣皆知:制度可定根本,余孽未绝枝叶。
数十年间,癿加思兰、亦思马因两代权奸先后秉政,把持汗廷、弑杀宗王、架空黄金、私掌兵马,培植无数门生部曲、亲族羽翼、私党势力。虽经满都海当年平乱诛首、收揽权柄,却只为安定大局、未做连根拔尽。诸多权臣旁支、旧部将吏、私镇余党,隐于六万户之间,拥私兵、藏威势、结党、观时局,依旧盘踞草原暗处。
若不彻底肃清,今日新政再盛、版图再固,他日依旧死灰复燃、权奸复起。
朝会之上,达延汗端坐御台,目视阶下,神色冷峻,全无少年温煦之气。
经一年亲政磨砺、制度改革、民情历练,昔日温良储君,已然练成杀伐果断、洞察权谋的一代雄主。
达延汗目视中枢老臣阿勒塔海,沉声问道:
“朕改制定疆、收权中枢、废世袭藩镇,如今制度已定、版图已明,为何六万户之内,依旧有旧年权臣余部私蓄甲兵、阴结党、不服中枢调遣?”
阿勒塔海出列跪奏,据实陈情,不敢有半分遮掩:
“启禀大汗,百年权奸积势深厚,癿加思兰、亦思马因虽身死,其亲族部曲、旧日将官、私镇势力尚存右翼永谢布、鄂尔多斯、土默特三万户之中。”
“尤以永谢布部为最!永谢布本为前代权臣根基老巢,旧部盘根错节、世代掌兵,虽臣服新朝,实则阴蓄私势、观望自重。其部首多为异姓勋贵,久习,专政、藐视汗权,是为当下最大隐患!”
镇边万户托郭齐戎衣出班,抱拳请战,声如洪钟:
“臣请旨彻查右翼!异姓权臣之所以能数度窃国、架空黄金,皆是因为根株未除、余孽苟存。今日不杀、他日必乱!恳请大汗下诏,清党肃奸、连根拔尽!”
一众宗室诸王、文武重臣纷纷附和:
“请大汗肃清余孽,永绝权臣之祸!”
达延汗眸光凛冽,少年帝王杀伐之心既定,一字一句,落下铁血国策:
“百年乱政,始于异姓擅权;黄金沉沦,源于霸臣窃国。朕今日立誓,终我一世,绝不再令异姓掌大政、绝不再令权臣乱朝纲!”
当即汗庭连下三道铁血诏令,步步清算、层层肃清:
第一道诏令:清查党羽。命宗室脱脱孛罗领衔、文臣阿勒塔海主审、武将托郭齐督军,组成中枢肃奸大堂,遍历六万户,彻查癿加思兰、亦思马因旧党、亲族、门生、部曲,造册登记、无一遗漏。
第二道诏令:裁撤私职。凡旧年权臣私自任命、非汗庭正统任免的千户、百户、统兵官、地方执政,尽数罢免、削职夺权、废除官身,永不叙用。
第三道诏令:收缴私兵。所有异姓勋贵私蓄甲兵、私养部曲、私人护卫超规数额者,尽数收缴军械、打散部众、归编中枢官军,敢私藏兵器、聚众抗令者,以谋逆重罪论处。
诏令传遍万里草原,六万户震动,所有旧年权臣余党人人自危。
数日之间,肃奸大案轰轰烈烈铺开。
中枢肃奸官吏奔赴左右两翼、遍历河套阴山、巡狩瀚海戈壁,据实核查、秉公处置,不避勋贵、不徇私情。
诸多隐匿数十年的权臣余孽、私党爪牙尽数浮出水面。
有旧日将官盘踞部落、私收赋税、欺压牧民;
有异姓勋贵暗结党、私通往来、轻视新汗;
有癿加思兰旁支子弟倚仗旧势、横行草场、不服王法。
罪证确凿者,达延汗铁腕处置:首恶诛杀、胁从流放、党羽除名、家产抄没、部众打散。
一时间,草原百年积秽尽数涤荡,盘踞漠北两百年的异姓权臣专政土壤被彻底铲除。
朝堂之上,阿勒塔海手持肃清名册,躬身奏报最终战果:
“启禀大汗!经月余彻查肃奸,六万户之内,所有前代权奸残余势力尽数肃清。异姓无重臣、勋贵无私权、部落无私兵、朝野无党!自此之后,漠北再无霸臣窃国之根基!”
托郭齐亦朗声禀报:
“右翼永谢布旧党尽数伏法,私兵尽数归编,割据百年的异姓军势彻底消亡!从今往后,兵权尽归汗主、政权尽归中枢、天下尽归黄金正统!”
满朝文武、宗室诸王齐齐跪拜称颂:
“大汗铁血肃奸、根除百年祸乱!自此权臣绝迹、社稷永宁,黄金霸业千秋永续!”
朝野欢庆、万众称颂,人人皆以为:达延汗此番雷霆清算,彻底终结了蒙古草原异姓擅权、权臣乱政的千年顽疾,大漠一统、万世无乱。
御台之上,达延汗俯视满朝臣服群臣,心中壮志凌云。
他见异姓势力尽数凋零、朝野再无抗衡汗权的权臣势力,便生出莫大安心——
外无敌臣、内无割据、制度完善、版图稳固,他自认已缔造永世不乱的黄金江山。
可无人知晓,少年雄主杀伐太过、肃清过尽,竟埋下另一重致命国运陷阱。
百年以来,异姓权臣虽乱政,却能制衡宗藩。
癿加思兰、亦思马因虽架空汗权、专权跋扈,却始终压制黄金宗室诸王势力、限制藩王扩张、制衡宗脉割据。异姓权臣与黄金宗藩,百年相互制衡、彼此掣肘、互相削弱,维持着脆弱的朝堂平衡。
今日达延汗一朝尽诛异姓、扫空权臣、荡平外臣势力,等于亲手打碎了唯一制衡宗室藩王的力量。
朝堂之内,再无外臣可以制衡宗王;草原之上,再无势力可以压制黄金血脉。
异姓霸臣之祸彻底终结,宗藩割据之祸彻底解封。
更有一处无人察觉的细微隐患,深埋右翼沃土:
达延汗为彻底根除权臣复辟,刻意打压永谢布旧部、清洗鄂尔多斯上层,唯独放过了土默特部中小残余势力。
土默特本为右翼偏弱一部,旧年极少依附权臣、罪迹最轻、余孽最少,是以未遭重诛。
这片被大汗刻意放过、安然留存的右翼净土,日后将孕育出俺答汗这一代绝世枭雄,崛起于土默特、称霸于漠南、架空正统汗庭、分裂南北大漠,成为覆灭达延盛世、割裂黄金江山的最大力量。
今日肃清权臣有多彻底,来日宗藩裂土就有多迅猛;
今朝制衡力量消亡有多干净,后世旁支霸政就有多猖狂。
漠北自此再无霸臣乱政,却也自此开启了宗王分裂、旁支僭主、血脉自残、江山自毁的终局宿命。
盛世之治臻于圆满,覆灭之根已然深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