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谢临起头,刘子瑾酒意上头,隔桌探身。
“作诗!唱乐!探花郎说得对!
今日琼林宴,陛下亲临,我等岂能不献?”
他忽然转向魏逆生,声音拔高了几分
“子安兄!你方才在栏边念的那几句,我到现在还在心里转!
‘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这是什么句子?这是老天爷赏给人间的句子!”
他的声音不小,敞轩里大半的人都听见了。
“气吞万里如虎。”
这六个字像一把火,从刘子瑾的嘴里跳出来
落在敞轩的空气中,烧得周围的人眼睛都亮了。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拍了一下大腿,有人端着酒杯忘了喝
有人低声重复着这六个字,反复咀嚼,像在品一壶陈年老酒。
作为太原人的王宽第一个站了起来,声如洪钟
“气吞万里如虎!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每一声都比前一声响,震得桌上的酒杯都颤了。
陆文昭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喃喃道
“魏子……魏子当真才……”
敞轩里一片骚动。
帷幔后面的乐师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丝竹声还在悠悠地飘着。
御座之上,好词赋的周景帝也是神色一震。
“王承。”他的声音不高。
“方才那六个字,你听见了吗?”
“奴婢听见了。”王承连忙躬身
“是刘进士在说魏状元……念了一句词。”
周景帝没有问是哪句诗,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绛纱袍的下摆从御座上垂下来,迈步走下御阶。
敞轩里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垂手而立,屏息凝神。
乐师停了,丝竹声断了。
周景帝走到敞轩中央,目光从那些年轻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魏逆生身上。
少年的绯袍在烛光下红得像火,脊背挺得笔直。
“魏逆生。”
“臣在。”魏逆生放下酒杯,躬身行礼。
“方才拿一句气吞万里如虎,是你作的?”
魏逆生沉默了一瞬。
若说不是自己作的,又不说出是谁作的,便是欺君。
横竖都是欺君,不如认了。
“回陛下,是臣方才观刘裕陵有感,随口念了几句。”
“朕就知道。”周景帝点了点头
走回御座前,没有坐下,转身面向众人。
“今科一甲三人何在?”
魏逆生、谢临、王堪同时出列,躬身道:“臣在。”
“琼林宴上,不可无诗。
朕今日亲点。
你们三人,各作词一首,或诗一首,以刘裕陵为题。
佳者,朕当亲赐玉笏板。”
玉笏板。
这三个字一出来,敞轩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压都压不住的骚动。
笏板是朝臣上朝时手持之物,用来记事,也用来礼敬。
玉笏板,那是三品以上大臣才有资格用的。
“开始吧。”周景帝坐回御座,靠在椅背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不必急,朕等得。”
周景帝一句【不着急】让敞轩里安静了下来。
一百多双眼睛盯着那三个绯袍少年。
魏逆生的脑子在飞速地转。
辛弃疾的《永遇乐》他已经念过了,不能再念。
念别人的?
苏轼的?太疏狂。
李清照的?太婉约。
哪一个都不合今日的场合,哪一个都不是他自己。
不是自己写的,终究不是自己的。
这时谢临率先想到,上前一步请求赐笔墨。
周景帝应允。
谢临走到案前,拈起笔,不紧不慢地蘸墨
笔锋婉转,一行行书如流水般泻在纸上。
他写的是一首《鹧鸪天》
词牌选得雅致,辞藻富丽却不浮华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
他写完后,放下笔,退后一步,轻轻吹了吹墨迹,双手呈上。
【鹧鸪天·琼林宴】
【五月京都花满城,新科齐唱东华名。
御筵初开闻喜宴,玉液频斟圣主情。
松柏翠,暮云平。刘郎陵上月胧明。
今朝不负平生志,来日长缨定海清。】
周景帝看了一遍,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将纸笺放下,拿起了王堪的。
王堪写的是五言古诗,字迹端方朴拙,一笔一划都老老实实,像他这个人。
《五古·谒刘裕陵》
驱马过陵阙,松柏自森森。
昔年气吞处,今我复登临。
功业随流水,山河入寸心。
一杯酬壮志,天地有遗音。
周景帝看完,搁下诗笺,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敞轩里安静极了,一百多人屏着呼吸,等着皇帝开口。
“各有长短。”周景帝终于说话了
“探花郎,辞藻富丽,对仗工整。
榜眼的五古,质朴沉实,不事雕琢,有古风遗韵。”
此时此刻,只有魏逆生没有动。
他站在案前,手里拈着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不是不会写,是在想。
谢临的词写得好,好在稳,好在不出错。
王堪的五古也写得好,好在真,好在不装。
他若写一首中规中矩的词,赢了也不过是锦上添花,输了却要落人话柄。
这时周景帝看着魏逆生,对王承说了一句
“哈哈,你瞧瞧,朕的状元,还在藏私啊!!”
一句话,明面上是对王承说的。
其实意思很明白:你给朕强一点,不然你这个状元朕就白点了!
闻言,魏逆生阖目。
一息幽沉如坠九渊,再睁眼时,满堂烛火皆为之一窒。
提笔,蘸墨,臂若挽弓。
“胡边土掩汉楼台。”
笔锋落纸,瘦金之体如剑出鞘。
一竖似孤竹裂风,一捺如残旌破雪。
铁画银钩间,仿佛有北地胡尘卷过长安旧阙
汉家宫阙的琉璃瓦上,尽是马蹄踏碎的月。
没有停顿。没有犹疑。
墨迹未干,笔已乘势而走,如孤军突阵,一气呵成。
“台”字最后一笔收束的瞬间.....
笔锋一横,竟似刀光!
“水锁建康.....”
劈竹之势,冷冽破空,笔尖甩墨所向,正正钉入谢临与王堪眉目之间!
“王谢哀!!!”
这一声,不是吟,是喝。
王谢——王氏,谢氏。
东晋乌衣巷口的两道门阙,王导匡扶社稷的手诏,谢安赌墅破敌的棋枰
千般风流,万钟富贵,尽付于建康城沉沉烟水之中锁去。
今日他姓魏,名逆生。
对面坐着王堪,谢临。
同姓。
是巧合?还是天意拨弄,将旧朝门第的枯骨,重新披上血肉,摆在这张案前?
谢临指尖微颤,王堪瞳孔骤缩。
二人同时抬头,目光撞上魏逆生的眼。
而魏逆生已然笔锋再转....
笔尖如枪,隔空遥指窗外某一处虚无的方向。
是紫金山,是独龙阜,是刘裕陵。
南朝第一帝,寒人起兵,气吞胡虏,却终究葬在了金陵的烟霭里。
可是,他来过!
“百载惊闻刘氏子!!!”
魏逆生放声唱将出来,声音破室凝聚,如惊雷滚过长夜
“又携良俊踏江来!!!!”
写罢,唱罢!!!
满座寂然,烛花噼啪,寸寸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