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谒刘裕陵·其三》
胡边土掩汉楼台,水锁建康王谢哀。
百载惊闻刘氏子,又携良俊踏江来。
..........
词终为唱,诗必为才!!
宋代为何兴词?
还不是因为前唐之盛,诗才无与伦比!
搁笔之声极轻,而满座却为之寂然。
周景帝坐在御座之上,目光落在纸笺上四句诗,久久没有移开。
从第一句看到第四句,又从第四句看回第一句,反反复复,像是不舍得读完。
“胡边土掩汉楼台。”他的唇齿间轻碾。
胡尘、边土、汉家楼台。
三个意象叠在一起,像一幅被撕碎又拼合的地图。
北方的风沙掩埋了南朝的繁华,千年的时光碾碎了乌衣巷口的燕声。
“水锁建康王谢哀。”周景帝念到这一句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王氏、谢氏,东晋的两道门阙
一姓兴江左,百代仰高风!
淝水扬威名,庭兰溢墨香!
今日殿中坐着王堪,坐着谢临,同姓同科,同在这个少年笔下。
是巧合?还是天意?
周景帝不知道,可他觉得,魏逆生知道。
“百载惊闻刘氏子,又携良俊踏江来。”
周景帝念完最后两句,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太祖。
想起太祖当年从北方起兵,一路南下
渡江克建康,再北上战契丹,定鼎天下。
想起太祖在刘裕陵前驻马,下拜,说“寄奴可称吾耳”。
百年之后,一个少年坐在刘裕陵前的琼林宴上,写出了“又携良俊踏江来”。
携的是谁?
是这些新科进士,是这些刚刚踏上仕途的读书人。
踏的是哪条江?
是太祖当年渡过,刘裕当年渡过,每一条需要有人去渡的江。
周景帝睁开眼,目光落在魏逆生身上。
少年站在案前,绯袍如火,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清峻而温和。
王承站在御座旁边,嘴巴微张,忘了合上。
要知道周景帝好词赋,他王承以前还是潜府之臣时
没有少替还是太子的周景帝收集诗词赋。
所以什么样的诗文没见过?
前朝的名家,当朝的才子,太子时期的皇帝自己写的那些词赋,他都读过,都记过。
可这四句岂是一妙字了得?
一句【水锁建康王谢哀】七个字。
写的是刘裕,点的是王谢。
在座的哪一个没有听出那弦外之音?
王承侧眸,飞快地看了一眼周景帝。
皇帝的脸上满是兴奋,如观诗得景一般。
“百载惊闻刘氏子……”王承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目光微微一凝。
刘氏子,刘裕。
可往深了想,何尝不是姜氏子?
刘宋武刘裕小名寄奴,周太祖姜义小名大眼。
大周太祖和刘裕一样,都是从寒微中杀出来的开国之君。
太祖当年对刘裕,可谓是英雄惜英雄。
王承低下头,不敢再看皇帝的脸。
他心里清楚,这首诗,今夜之后,会传遍京都。
......
敞轩里还是一片寂静。
“无可比之,无能比之.....”
刘子瑾站在人群中,张着嘴,手里还攥着那只空酒杯,忘了放下。
“闻此诗之诞,又何其之幸。”王宽站在他旁边,看着魏逆生的背影。
张载则是看着那一句“百载惊闻刘氏子,又携良俊踏江来”。
想起魏逆生从魏家偏院走出来
想起他杀姜钰、下大狱、上太和殿受审,想起他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
携良俊,谁是良俊?他张载就是良俊。
陆文昭站在人群后面,没有挤到前面去。
今日他更确定了,这个人不只是一个状元,他是这个时代的剑。
“爷爷,魏子之才,只得仰望,不可同肩也!”沈伊站在角落里,叹了口气。
谢临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面前还摆着他写的那首《鹧鸪天》。
词牌选得雅致,辞藻富丽,对仗工整。
同时眉间还粘着魏逆生甩出的墨点。
他原本很满意,觉得今日这一局,他至少不输。
可魏逆生那四句诗落纸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输了。
不是输在辞藻,不是输在对仗,是输在胸襟。
“水锁建康王谢哀”
这个“谢”字,让他坐在这里,如坐针毡。
王堪坐在他旁边,没有看他,也没有看任何人。
他写的五古,“驱马过陵阙,松柏自森森”
很真,很诚。
可写诗是要有骨头的,他的诗有骨头,可魏逆生的诗,有刀。
“观羞,观羞,吾何以与魏子同科哉?”
.......
“好!!”周景帝终于开口,看着那四句诗
每说一个“好”字就敲打一下桌子,连道三声“好”!
“好一个‘又携良俊踏江来’。”
周景帝起身,目光落在魏逆生身上。
“魏逆生。”
“臣在。”
“你方才说,这诗是观刘裕陵有感。
朕问你,刘裕若有知,闻此诗,当如何?”
魏逆生抬起头,目光与皇帝对视,不躲不闪。
“刘宋武若闻此诗,当浮一大白。”
周景帝愣了一下,大笑之。
一方玉笏板,一首四句诗,够了。
“今科进士。”周景帝的声音拔高了些,目光扫过众人
“朕很满意。”
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可那分量,重了十倍。
“尤其是状元。”
敞轩里,一百多人同时跪下,山呼万岁。
而周景帝则从王承手中接过那方早已备好的玉笏板。
笏板不长,一尺二寸,温润洁白。
周景帝站起身来,踏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到魏逆生面前。
“今日,它是你的了。”
魏逆生抬起头,看着那方玉笏板,没有立刻接
而是微微退后半步,弯腰低头。
“臣,魏逆生,叩谢陛下天恩。
臣资质愚钝,恐负陛下厚望。”
“你负不负,朕说了算。”周景帝的语气不重,却不容置疑,“拿着。”
魏逆生直起身,双手举过头顶,接过玉笏板。
周景帝退回御座,坐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魏逆生。
“来日得朝,带着它。”
“臣遵旨。”
琼林宴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