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叶霖有可能和何承继共事过。”
“不是可能,是一定。海盛律所的并购组一共就那么几个人,何承继是组长。”
李思远在洛清漪的房间里站着,把这条线走了一遍。
吴振邦把周启明从名单里撤了,换上了赵凯和叶霖。赵凯没有问题,叶霖——她和林建平的律师何承继是前同事。
两种可能。
第一种:巧合。海盛律所在行业内不小,叶霖在那里工作过不代表她和何承继有特殊关系,更不代表她和林建平有联系。吴振邦选她可能纯粹是因为她的专业能力。
第二种:不是巧合。吴振邦撤掉了周启明,但换上来一个和何承继有关系的人。这个安排如果是有意的,说明吴振邦不是在清理问题,是在换一张更隐蔽的牌。
他不能马上判断是哪种。
“你能查到叶霖进商务部之后和海盛律所还有没有联系吗。”
“查不到那么细,体制内的人事关系不是我能碰的。”洛清漪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来皱了一下脸——太凉了,“但我可以从外围查——叶霖的社交媒体、公开发表的文章、参加过的活动。”
“查。今天之内给我。”
“好。”
李思远回到自己房间,在桌前坐下来。
手机响了,陈进回复了。
“老板,银行那边的客户经理发了记录过来。何承继查的主要是三项——公司基本户的开立日期、法人变更历史、以及最近十二个月的对公转账流水明细。没有涉及您个人账户。”
对公转账流水。
何承继要看公司的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这个信息配合工商登记的股权结构,可以还原出公司的资金来源和现金流方向。
林建平在做什么?他在做尽调。
一个资本方要投一家公司或者收购一家公司之前,第一步就是尽调——查清楚这家公司的股权架构、资金来源、财务状况。何承继在做的事情,是标准的并购前尽调流程。
林建平不是来“谈谈”的。他是要买。
李思远把手机放下来,给陈进打了电话。
“陈进,你现在去找黄四海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公司的核心知识产权——夸父链的技术专利、软件著作权、域名资产——全部做一次确权登记的更新,确保所有权利都登记在公司名下,没有任何瑕疵。”
“这个之前做过。”
“重新做一次。确保每一份文件都是最新的,日期是最新的,签章是完整的。做完之后把清单发我。”
“老板,您是担心——”
“不是担心。是准备。”
李思远挂了电话,把手搁在桌上,手指没有动。
窗外日内瓦的早晨很安静,有一辆电车从街上开过,声音很轻。
他在桌上那张昨天写的纸旁边又加了一行字——“叶霖,海盛,何承继。”
三个名字排在林建平和周启明的下面。
纸上的线越来越多了。
赵凯和叶霖是周二下午到的,比刘明辉说的时间早了两天。
李思远接到刘明辉的通知是中午——“赵凯和叶霖已经到苏黎世了,下午转火车到日内瓦,大约三点半到。”
他没有去火车站接,让洛清漪安排了酒店前台帮忙办入住。
三点四十分,洛清漪发来一条。
“到了。赵凯508,叶霖510。”
四点钟,李思远在酒店大堂等他们下来,约的四点一刻碰面。
赵凯先到,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系扣子的那种领口。三十四岁,方脸,下巴线条比较硬,步伐不快,但节奏稳。
他走到李思远面前,伸出手。
“李总。赵凯。吴司让我来配合您。”
“吴司让你来”——不是“刘司安排我来”,也不是“组织上派我来”。这句话的主语是吴振邦。
李思远和他握了手,没有接这个话头。
“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苏黎世到日内瓦的火车快得很,比北京到天津还快。”赵凯把公文包换到左手,“材料我在路上看完了,六份补充条款和接入条款正式草案,都过了一遍。”
“有什么意见。”
“两个小地方需要统一措辞,不影响实质,我列了出来,一会儿发给您。”
赵凯说话的节奏很干净,每一句都有落点。不是那种故意表演效率的干净,是长期做文本工作训练出来的习惯。
叶霖比他晚了五分钟才下来。
她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拿,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薄外套,里面是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在脑后,走路的步子比赵凯快一些。
“李总,叶霖。”
声音不高,语调平稳,握手的力道适中。
“材料我也看了。”她在沙发上坐下来,“补充条款没有问题,接入条款的第七条关于数据主权的表述我觉得可以再精确一些——''各节点产生的交易数据归属权由结算方所在国法律管辖''这个说法在跨境场景下可能有争议。”
“什么争议。”
“比如一笔交易发生在东京节点,结算方是中国的银行,但交易对手是法国的企业——交易数据的归属权是属于中国法律管辖还是法国法律管辖?按照现在的写法,答案是中国的,但法方可能会提出异议。”
这是一个具体的、有意义的法律问题。
李思远在心里给叶霖的专业能力打了一个分,不低。
“你建议怎么改。”
“加一个补充定义——''结算方''需要区分为''结算发起方''和''结算完成方'',如果两方在不同司法管辖区,数据归属权按照节点所在国的法律为主,辅以双边协议的特别约定。”
“这个改法,你之前在海盛做跨境并购的时候用过?”
叶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停顿不长,不到一秒,但李思远看到了。
“用过。海盛有一个跨境并购的标准化条款模板,数据归属权的写法和这个逻辑差不多。”
她没有回避海盛的经历。
“你在海盛待了两年多,和何承继怎么样。”
这一次停顿长了一些。三秒。
“何律师是我当时的组长,工作上有直接汇报关系。”叶霖的声音没有变化,“我离职之后没有再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