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划着名桨，嘴里呼出一团白气。
「天地之间有死规矩，肉身会腐败，神魂会消散，但只要天地间还有一个生灵在脑子里记着你的名字，记着你的模样，你的灵魂就散不掉。哪怕被人打成肉沫了，过上几万年，你还是会在这片黑水里重新聚成形。」
陈枫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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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你这么说，这世上有人一直记着你？难不成你在凡间留下了几百个孩子？」
老头冷哼一声。
「凡间？凡间那些短命鬼百年就换一茬，谁耐烦记老夫一辈子。」
「那怎么会有人一直记着你？」
「因为他们全被困在这儿了。」老头往后方指了指。
陈枫愣了下。
「困在这儿？什么意思？」
老头收回桨，任由破船在黑水上滑行，双手搭在膝盖上。
「大概几十万年前吧，外面的世道出了大乱子。具体怎么回事老夫懒得管，只知道有一天，外面的轮回通道突然断成了几截，整个冥界也跟着崩塌了大半。」
老头用木桨敲了敲船帮。
「转世投胎的路被堵死，那些该去投胎的死灵根本走不掉，只能全部堆积在这忘川海里。一年又一年，这海底下积压的残魂不计其数。他们出不去，天天趴在水底下看老夫撑船，老夫这张脸他们看了几十万年，怎么可能忘得掉？」
陈枫听得有些无语。
难怪这老头想死都死不了。
凡是死在这片海里丶被困在冥界的死灵，全都是他的记忆备份。
只要这些残魂不散乾净，这老头就得一直顶着不死者的身份，在这片黑水上被迫划船。
陈枫在心里默默同情了这个孤寡百万年的老加班狂一秒钟。
他收敛心绪，问出了眼下最要紧的问题。
「老头，你活了这么久，又守在这地方，那你听说过深渊吗？」
老头把头扭了过来，那张乾瘪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深渊？什么深渊？是哪座山塌出来的坑，还是哪条海里裂开的缝？没听过。」
陈枫皱了皱眉。
「你在这忘川海守了几十万年，外面下来那么多人，你就没抓着一个打听打听外面的大事？」
老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多？谁告诉你这地方经常来人了？」
老头指着陈枫四人。
「别做梦了。自从轮回崩断，能掉进这片黑海里的，全都是外面死得透透的残魂。大部分残魂一沾到海水，三魂七魄就散得七零八落，连自己叫什么都想不起来，跟行尸走肉没两样。老夫上哪找有脑子的东西聊天去？」
老头顿了顿，继续说道。
「你们四个活人，是老夫这几十万年来见到的头一批稀罕货。在此之前，老夫这船上连个会喘气的影子都没有。」
陈枫有些疑惑：「那刚才在门前那个疯子呢？他不是才从门里钻出来吗？」
提到疯帝，老头手里的木桨用力往船舷上一磕。
「可别提那个杂种了！烦都快给老夫烦死了！」
老头嘴里连连叫骂。
「那货不知道从哪条野路子掉进来的，明明只剩下一道残魂，天天趴在岸边捂着脸狂笑。」
「哈——哈哈哈哈！」
「老夫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年，耳根子头一回被吵得嗡嗡响！」
「刚才门那边不知怎么裂开一条小缝，老夫趁他不注意，上去一竹竿直接把他给捅出去了。」
「爱去哪去哪，只要别在老夫面前瞎特么叫唤就行！」
陈枫坐在船尾，在心里把这老头的十八代祖宗问候了一遍。
谢谢你嘞，老头。
差点把我们全坑死了。
陈枫拍了拍膝盖，压下心头那股想要暴起打人的冲动。
「老人家，你这手脚挺麻利啊。」
老头全然没察觉陈枫的心思，还一脸自得。
「那是自然，老夫划船的准头，在整个冥界找不出第二个。」
船身继续向前穿行。
周围黑雾越来越浓，原本微弱的光亮完全消失。
水面下偶尔有一两道惨白的骨影翻滚上去，但只要靠近乌篷船周围三尺，就会被船头那层微弱的波动挡开。
苏梦秋坐在陈枫身侧，小声开口：「夫君，这里没有灵气。」
「发现了。」
陈枫闻言，内视丹田。
老头在前头慢悠悠地接话。
「不用瞎折腾了。」
「冥界没有活人修炼的灵气。你们要是敢在这地方把体内的灵力耗空，不出三天，肉身就得跟着乾瘪下去，到时候老夫就拿你们的骨头当备用船桨。」
银月听完赶紧捂住胸口，把体内的妖力彻底收敛，一点都不敢往外泄露。
涂月璃靠在船舱角落，尾巴紧紧贴着后背。
「摆渡人，我们距离对岸还有多远？」
老头抬了抬下巴，示意众人看向前方。
「快了。忘川海看似无边无际，实际上对死人来说是无底深渊，对活人来说，不过是一段水路。」
前方的黑雾里，逐渐浮现出一抹灰白色的海岸线轮廓。
后方连绵起伏着光秃秃的黑色山峦，山顶上方挂着一轮残破不堪的灰暗光环，像是崩碎了半边的巨大镜子。
老头双手握住木桨，用力朝后一扳。
破烂的乌篷船借着水势向前一冲。
砰！
船头稳稳撞在灰白色的礁石岸边，停了下来。
老头把木桨往船头一插。
「到了，都滚下去吧。」
陈枫站起身，拍了拍裙摆，率先跃上礁石地面。
苏梦秋丶涂月璃和银月也跟着跳上了岸。
老头坐在船舱边，伸手拆开了一盒自热火锅，拿筷子在里面搅了搅，头也不抬地冲着他们挥了挥手。
「往前走，别回头。」
「这地方能不能活着出去，全看你们自己的命数了。」
话落，摆渡人手中木桨轻轻一点，乌篷船便滑入黑雾之中，消失在水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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