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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北归

    一


    那日傍晚,岳歆从慈宁殿出来,沿着长廊往御书房走。石榴树的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夕阳里像一副褪了色的画。


    她走到御书房门口,门开着。


    澧诚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瘦。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是澧欲让人做的,玄色的,料子很好,泛着暗沉的光。


    澧欲不在。桌子摊着几本折子,笔搁在笔架上,墨已经干了。茶凉了,没有人换。御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安安静静的,连窗外的风都停了。


    岳歆没有进去。她站在门口,看着他。夕阳照在他侧脸上,照出眉骨的弧度,照出下颌的线条,照出那道新结的痂——暗红色的,已经快脱落了,边缘翘起一小片,泛着淡淡的银白。


    他没有转身,但开口了。


    “你来了。”


    岳歆走进去,在他身后站定。两人隔着两步的距离,影子投在地上,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中间隔着一道光。


    “你要走了。”她说,是陈述。


    澧诚转过身,看着她。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像潭水上有光。


    澧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去?”


    岳歆没有犹豫。


    “愿意。”


    两个字。干脆得像刀锋切开水,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澧诚看着她。那双沉了太久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浮上来了,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眼前有一盏灯。灯不远,光很暖,够他走过去。


    “北疆很苦。”他说。


    “我知道。”


    “风沙很大。”


    “我在北岳长大,那里的风沙不比北疆小。我从小就知道。北疆的冷,和北岳一样。”


    她顿了顿。


    “北岳和澧国北疆,隔着一道边境线。线是朝廷画的,但地是连在一起的。草原连着草原,风沙吹过一边,也会吹到另一边。我去北疆,只是从一个家,回到另一个家而已。”


    澧诚看着她。夕阳又沉下去了一些,光从窗棂的格子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他和她的身上。


    “你比我想的明白。”他说。


    岳歆笑了一下。是真正的,从心里漾出来的笑。眼睛弯成了缝,嘴角往上翘着,露出一排齐整的牙。


    “你以为我只会施粥?”她问。


    二


    澧诚伸出手。左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和他小时候伸出手握住澧桓的手一样,和他在城门口伸出手握住澧欲的手一样,和他在驿站伸出手接过那碗药一样。他的手很稳。


    岳歆看着那只手。她想起第一次看见这只手——在定州城外,她从马车上探出头,看见山头上那个人骑着马,风把他的衣襟吹得飘起来。他的手握着缰绳,。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但她记住了那只手。


    她伸出手,放进了他的掌心里。


    他的手收紧了,她的手也在收紧。两个人攥在一起,不紧不松,像两棵树在地底下把根缠在了一起,看不见,但谁都别想分开。


    三


    澧诚松开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枚玉佩。


    不大,成色也算不上多好,边角磨得圆润了,中间的纹路还清晰——是太子府的印信。他父亲做太子时用的印信。


    岳歆接过那枚玉佩,它在他怀里揣了很久,带着他的体温,温热的,从掌心传过来,像一脉极弱极缓的心跳。


    “这是父皇的。”他说,声音很轻,“父皇把它给了林先生。林先生把它给了陛下。陛下又把它给了我。我觉得,该把它留给你。”


    岳歆的手指合拢,把它握住。


    “好。”


    岳歆抬头,望向澧诚的眼睛。那双眼里有火。她知道,从今往后,那团火是她的了。


    四


    三天后。


    澧欲站在城楼上,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马车很小,小得像一个黑点,在官道上慢慢移动。车帘垂着,看不见里面的人。但他知道,皇兄坐在车里,公主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车帘掀开一角,又落下去。


    他想起小时候,皇兄骑马,他坐在后面,抱着皇兄的腰。风很大,他把脸贴在皇兄的背上,皇兄的背很宽,挡住了所有的风。他说:“皇兄,我们什么时候到家?”皇兄说:“快了。”他信了。他什么都信皇兄的。


    马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官道尽头。澧欲站在那里,手扶着垛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襟猎猎作响,他没有动。


    “皇兄,”他轻声说,“你答应过,会回来看月亮的。”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


    五


    十年后。北疆。


    官道上来了一个人。骑马,佩刀,风尘仆仆,像个江湖客。他在岔路口停下来,左右看了看,不知道该往哪边走。路边有一个老头,蹲在石头上抽旱烟,脸上的褶子像干裂的河床,皮肤被风沙磨得又粗又黑,看不出年纪,可能六十,可能七十。他的衣裳是灰扑扑的,和脚下的黄土一个颜色。


    骑手翻身下马,走到老头面前,拱了拱手。“老丈,打听一下,这里是不是有个姓澧的大将军?”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浑浊,眼珠子不动,像两潭死水。他吧嗒了一口旱烟,烟雾从嘴角漏出来,被风吹散了。他想了很久,久到骑手以为他没听见,又问了一遍。


    “大将军?”老头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没听说过。”


    骑手愣了一下。


    老头把烟袋锅子在石头上磕了磕,灰烬掉下来,被风吹得到处都是。他把烟袋别在腰带上,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嘎吱一声,像生了锈的门轴。


    “你说的是平安镖局的澧掌柜吧?”老头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山。“他是开镖局的,不走镖了,不干了。和他媳妇住在城外,种了几亩地,养了两条狗,日子过得挺好的。”


    骑手看着他。“他媳妇?”


    “嗯,北岳来的,人好,见谁都是一脸笑。两口子都是好人。前年大雪,澧掌柜挨家挨户送柴火,自己家的柴火送完了,把门板拆了劈了接着送。他媳妇跟着,一家一家地送,雪没到膝盖,走了一整天。回来的时候脚都冻了,他也不吭声,他媳妇骂了他一顿,他也不还嘴。”


    老头说到这里,笑了一下。笑的时候露出嘴里仅剩的几颗牙,牙龈萎缩了,牙齿松动着,像随时会掉下来。他的笑声很轻,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


    “大将军?”老头摇了摇头。“真没听说过。这边不打仗了。从澧掌柜来了之后,就没打过仗。西厥人不敢来,北岳人也不来,连土匪都绕道走。你说他是大将军,我怎么看他都不像。他就是一个开镖局的,种地的,送柴火的。”


    老头又想了想,皱巴巴的脸挤在一起,像干核桃。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山是青黑色的,一层一层地叠上去,最远的那层淡得像烟。他看了很久。


    “不过,”他忽然说,“有一回,我在城外看见他骑马。那马跑得真快,他骑在马上,腰挺得笔直,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我当时就想,这人以前是干什么的?不像种地的。种地的骑马不是这个骑法。”


    他把旱烟袋从腰带上抽出来,又别回去,反复了几次,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但他不说,我也不问。问那么多干什么?日子过得好好的,不打仗,不饿肚子,冬天有柴烧,夏天有风凉。够了。”


    骑手站在那里,手里攥着缰绳,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老头,老头看着远处的山。山上有雾,雾很薄,把山头罩住了,朦朦胧胧的,看不清轮廓。风吹过来,带着黄土的气息,带着炊烟的味道,带着远处人家烧柴的气味。


    “那他现在在哪儿?”骑手问。


    老头伸出烟袋,朝远处指了指。雾里什么都看不清。“那边。他每天傍晚都去那边,带着他媳妇,坐在山头上看夕阳。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有时候他媳妇靠在他肩膀上,他就让她靠着。有时候他媳妇说话,他就听着。也不怎么吭声,但他媳妇说他话多,比刚来的时候话多多了。”


    骑手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山很远,雾很薄,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雾染成了橘红色。雾里模模糊糊地站着两个人,依偎着,看不清脸,看不清衣裳,只看见两个轮廓——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矮一些的那个靠在高一些的那个肩膀上,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飘着。


    骑手看了很久。然后他翻身上马,没有往那个方向去。他调转马头,沿着官道,往南走了。马蹄扬起一路尘土,被风吹散了。


    老头蹲下来,把旱烟袋点上,吧嗒了一口。烟雾升起来,被风吹得到处都是。他看着远处山头上那两个模模糊糊的轮廓,看了很久。


    太阳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像烧尽的炭,还有一点余温,但很快就要灭了。风停了。雾散了。山头上那两个人还站在那里,依偎着,一动不动。


    远处,定州城的方向,炊烟升起来,细细的,一缕一缕的,被晚风推着,往南飘。城墙上的旗帜垂着,没有风,一动不动。城门口的小贩在收摊,把剩下的半筐梨装上车,盖了布,推着车往家走。一个孩子从巷子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糖稀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他跑过去,跑远了,笑声从巷子那头传过来,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北疆的夜来得快。天从橘红变成灰紫,从灰紫变成墨蓝,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冷冷清清地挂在天上。山头上那两个轮廓还在,没有动。风吹过来,又停了。


    月亮升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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