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江省文山市副书记办公室内,刘正中放下电话,手指还按在话筒上。
他三个月前从平东县升任市委副书记,兼任葛伟会副主任、武装委员副主任。
分管全市工业、重工、轻工、机械基建、技改,成了国内最年轻的副厅级副书记。
在这个出门就讲资历的年代,三十岁的副厅级,说出去谁都得愣一下。
但他从不提这些。
秘书赵安邦是他从公社一级岗位选上来的,退伍军人,参加工作不久。
刘正中下乡调研时看中他,觉得这人踏实、肯干、就带在身边。
此刻,赵安邦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攥着一份技改进度报告,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原则上来说,赵安邦作为秘书是不需要去做这个事情的。
但刘正中摆明了是在培养这位秘书.........
刘正中盯着他,措辞严厉。
“赵安邦,我问你,市直属那几个厂子的技改任务,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动?”
赵安邦张了张嘴,想解释:“书记,那几个厂的厂长说——”
“说什么?”刘正中打断他。
“说设备老化?说技术力量不够,还是说工人积极性不高?”
他站起来,走到赵安邦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
毕竟是在部队立过工,在工厂和农村......说话向来硬气!!!
“这些话我听得耳朵起茧子了。你下乡调研的时候,那些公社书记是不是也这么跟你说的?”
赵安邦低下头,没有吭声。
刘正中继续说:“我让你下去跑,不是让你去听他们诉苦的。我让你去,是让你去解决问题的。”
“厂长有厂长的难处,工程师有工程师的理由。但你是市委副书记的秘书,你代表的是市委。”
“你要是搞平衡,那我派你去干什么?我自己去听他们诉苦不就行了?”
赵安邦抬起头,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咽回去了.......
面对书记的话,他是一句话也不敢顶啊。
实在是觉得眼前这位只比自己年长五岁的副书记,根本就不是传言的那般养尊处优,这是一个做实事的好领导!
刘正中看了他两秒,语气缓和了半度,但话更重了。
“赵安邦,我跟你说,领导是闯,管家的才叫守。你不敢越雷池半步,是搞不成事情的。”
“技改任务下了三个月,一个厂都没动。你告诉我,这是厂长的问题还是你的问题?”
赵安邦站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他当兵出身,转业到地方没几年,最怕的就是这种场面。
可眼前这位只比自己年长五岁的副书记,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扎心。
他脑子飞快地转着,把那些厂长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书记,我再跑一趟,这次我盯着他们干,不干完不回来。”
刘正中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下,从桌上拿起烟点上。
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你亲自跑一趟,该处理处理,但要分清楚界限。我会让工业局的人配合你的工作。”
“我们文山是钢铁重地,不是种庄稼的地方,光靠等是不行的。”
“拿出点狠活来,不是年轻人了,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他妈的,都弄死了不知多少老毛子!”
赵安邦站直了身子,大声应了一句:“是!”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刘正中一眼。
刘正中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桌上的技改进度报告上。
赵安邦推门出去了,步子比来时快了很多。
门关上,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墙角的座钟在走。
刘正中刚把烟掐灭,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碎。
“大哥哥……大哥哥……”
是刘念中。
刘正中的眉头皱起来,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刘明中又欺负妹妹了。
“念中,不要怕,你让大哥跟讲。叫他安排俩徒弟,绑到汉东来,看我不抽到他屁股开花。”
电话那头,刘念中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大哥哥,他,他……你师父他……走了……”
刘正中的手还握着话筒,整个人却定住了。
电话从手中滑落,砸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小进冲进来。
她脸色煞白,刚才接到了母亲的电话,已经哭过一回了。
她看见刘正中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脸色白得吓人。
“正中,师父走了……”
她的声音发哽,但没有哭出声,只是走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刘正中坐在那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师父走了。
那个把工农兵三条路让他走了一遍的人,那个说他“腹有大志”的人,那个在书房里跟他谈了几个小时布局的人。
那个在他小时候把他抱在腿上教他认字的人,那个看着他结婚生子的人。
他想起几年前在西花.........师父跟他说“你去地方,好好干,为老百姓办事”。
那时候师父已经病得很重了,瘦得颧骨凸出来,但眼睛还是亮的。
他想起师父说自己身体“支撑不了多久”时的表情,不是怕,是放不下。
刘正中站起来,握着小进的手,声音有点哑:“回去..........”
小进点了点头:“嗯。我马上安排。两个孩子..........怎么办?”
刘正中想了一下:“我来安排,叫爸在这边的战友帮忙,送到滇省去,让妈带。”
他拿起电话,要通了滇省省委办公厅。
“我,刘正中。请帮我接刘国清同志。”
“他妈的,老子是刘正中,刘国清的儿子!!!!!”
等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比刚刚刘正中的话还要严厉,
“刘正中,我操你妈!!”
“我不是教过你,遇事不要急,你急什么?你踏马吼什么?”
“吼能解决问题吗?”
是父亲!!
从来不曾见他如此暴怒!!
但是他转念一想,又立马恢复了平静,“爸,我......”
“嗯!知道了..........”
“爸,我要回北平。”
“回吧。但是你必须要跟班子的同志把事情说清楚,不要冲动,都是老资历,你工农兵又怎么样?能大得多我们这辈人用命换回来的资历吗?
至于孩子,你不要担心,我和你妈会照顾。
你大彪叔来滇省赴任,我让他去接.........”
刘正中握着话筒,沉默了几秒:“谢..........”
“我知道了。”刘国清打断了他,“你回去,把你该做的做了.......见到了小方父亲,不要那么热情,适可而止!!”
电话挂了。
刘正中站在办公室中间,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整了整衣领,朝门口走去。
刘正中和陈小进连夜赶回北平。
火车上,小进靠在他肩膀上,眼睛红红的,但没再哭。
刘正中坐在那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师父的样子。
他想起那年师父在书房里跟他说的话。
“三条路,你都要走一遍。农民、工人、战士,你都干过了,将来才能走得稳。”
他想起师父在得知他结婚的时候说的话。
“你爸把你教得好。我根本就不需要担心你。”
他甚至想起师父在临终前几个月写给他的信..........认为他已经具备担任厅局级的岗位了.........
字迹已经不像从前那么工整了,笔画有些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娃儿哟...........我身体不行了,你要好好干..........”
刘正中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