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之后，申时行没急着回府。


    他站在午门外的石阶上，目光扫过远处的长街，心里转了一圈。


    ——市舶司这趟差事，不好办。


    海商闹事，卫所走私，副使刘应节那边还有一堆烂账。


    这些事，每一件都是硬骨头，啃起来费牙口。


    但眼下朝议已定，皇帝准了，赵阁老更是当着百官的面把话说死了——这差事，他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申时行收回目光，转身往东华门方向走去。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他回头一看，是几个同乡。


    “申兄，恭喜了。”


    说话的是浙江道御史程文，脸上带着笑，但眼神里有几分探究。


    申时行拱了拱手：“程兄言重了，这趟差事，可不是什么喜事。”


    程文笑了一声：“话是这么说，但能临时总督市舶司，也是朝廷看重。申兄去了浙江，可得替我们几个老乡说说话。”


    申时行听出了话里的意思，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程文又聊了几句，见申时行话不多，也就告辞了。


    申时行站在原地，目光往长街尽头看了一眼。


    市舶司这趟差事，浙党的人推他出来，未必是真心看重他，更多的是因为他没有派系恩怨，不会得罪谁。


    但他心里清楚，去了浙江，能不能把局面稳住，靠的不是这些。


    靠的是手腕，是斡旋，是把各方面的利益都捋顺了。


    申时行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府里走去。


    回到府上，他没急着安排行装，而是先去了书房。


    书童端上茶，申时行接过来，喝了一口，手指在杯沿上摩了一下。


    “去把账房叫来。”


    书童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不多时，账房管事进了书房，拱手行礼：“老爷。”


    申时行抬眼看了他一眼：“库里还有多少银子？”


    账房管事愣了一下，低头想了想：“回老爷，库里还有三千两，另外还有几处田产的地契。”


    申时行点了点头：“三千两，拿出两千来，余下的留着府里用。”


    账房管事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申时行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桌上的一摞账本上。


    两千两，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这笔银子，他不打算全都自己留着，而是要拿出一部分，送给该送的人。


    去浙江之前，得先把京城里的关系打点好。


    户部那边要打点，兵部那边也要打点，还有赵宁和张居正那边，都得送点东西过去。


    申时行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往外看了一眼。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


    他转身回到书桌前，提笔写了几封信。


    信很简短，都是些客套话，但字里行间透着几分试探。


    写完信，申时行放下笔，目光落在其中一封信上。


    这封信是写给赵宁的。


    信里没说什么具体的事，只是说自己即将赴任，特来拜访，顺便请教几句。


    申时行看着信，沉默了一会儿，又提笔在信末加了一句：“时行愚钝，还望阁老不吝赐教。”


    写完这句，他放下笔，把信折好，递给书童。


    “明天一早，把这几封信都送出去。”


    书童接过信，应了一声。


    申时行站起身，走出书房，往后院走去。


    夫人正在院子里晾衣服，见他过来，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前：“老爷回来了？今天散朝怎么这么晚？”


    申时行笑了一声：“朝堂上议事，耽搁了些时间。”


    夫人看了他一眼，试探着问：“听说朝堂上在争市舶司的人选，老爷……”


    申时行点了点头：“嗯，定下来了，我去。”


    夫人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担忧：“去浙江？那得多久才能回来？”


    申时行摇了摇头：“说不准，快的话三个月，慢的话半年。”


    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府里这边……”


    申时行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府里的事你看着办，我不在的时候，多留个心眼，别让下人偷懒。”


    夫人应了一声，又问：“老爷这次去浙江，要带多少人？”


    申时行想了想：“不用带太多，带几个贴身的就行了。”


    他顿了一下，又道：“对了，明天让管家去趟茶铺，买些六安瓜片回来。”


    夫人有些意外：“六安瓜片？老爷不是一直喝龙井吗？”


    申时行笑了一声，没多解释：“买就是了。”


    次日一早，申时行起得很早。


    洗漱完毕，他换上一身便服，坐在书房里等消息。


    不多时，管家进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纸包。


    “老爷，茶买回来了。”


    申时行接过纸包，打开看了一眼。


    茶叶是上好的六安瓜片，色泽翠绿，条索紧实。


    他拿起一片茶叶，放在鼻尖闻了闻，点了点头：“不错。”


    管家站在一旁，试探着问：“老爷，这茶是要送人的？”


    申时行点了点头，没多说。


    他把茶叶重新包好，又让管家找了个精致的茶盒装上。


    收拾停当，申时行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备轿，去赵府。”


    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不多时，轿子停在府门外。


    申时行提着茶盒，上了轿子。


    轿夫抬起轿杆，往赵府方向走去。


    路上，申时行掀开轿帘，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行人匆匆而过。


    他收回目光，手指在茶盒上摩了一下。


    赵宁喜欢六安瓜片，这事朝堂上稍微有心的人都知道。


    也正因为如此，整个京城的茶铺里，六安瓜片的价格都比往年贵了不少。


    申时行买这茶，花了五十两银子。


    不算便宜，但也不算太贵。


    关键是得让赵宁知道，他用了心。


    轿子在赵府门外停下。


    申时行下了轿，抬眼看了一眼府门。


    赵府的门楼很高，门前的石狮子雕得极为精细。


    他深吸了一口气，提着茶盒，往门前走去。


    门房见有人过来，迎上前：“这位大人，您找谁？”


    申时行拱了拱手：“在下礼部右侍郎申时行，特来拜访赵阁老。”


    门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忙拱手还礼：“申大人稍等，小的这就去通报。”


    说完，转身往府里跑去。


    申时行站在门外，目光往府里看了一眼。


    赵府的院子很大，从门口只能看到前院的一角，但光是这一角，就能看出府里的规制不低。


    不多时，门房跑了回来，后面跟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人。


    赵福走到门前，拱手行礼：“申大人，我家老爷正在书房，请随我来。”


    申时行点了点头，提着茶盒，跟着管事往府里走去。


    穿过前院，又绕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书房就在前面不远处，门开着，里面隐约能看到有人影晃动。


    赵福走到书房门口，拱手道：“老爷，申大人到了。”


    书房里传来赵宁的声音：“请进。”


    申时行深吸了一口气，提着茶盒，跨进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