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宁放下文书，抬眼看向张居正。
灯火跳动，把张居正的影子投在墙上，被拉得又长又窄。
“户部出事了？”
张居正接过文书扫了一遍，眉头没动，只是手指在纸边顿了顿。
“赵贞吉处理得不错。”
赵宁端起茶盏，却没喝，只是拿盏沿轻轻敲着桌面。
“他做得比我想的还利落。拉一批，打一批，把钱秉文孤立出来，这一招分化用得准。”
张居正把文书放回桌上。
“度支司那帮人是抱团了，可抱团的基础是利益。赵贞吉一把刀架在脖子上，一条活路摆在眼前，傻子才跟着钱秉文往死里走。”
赵宁笑了一声，笑得有些凉。
“可这些人，我明明给他们想好退路了。”
他把茶盏放下，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
“裁撤的两千多人，能去地方财政司做事，能去市舶司、交通基建部，都是朝廷养着的差事。俸禄不比从前少，前途也不差。可他们就是不肯。”
张居正没接话。
赵宁继续说：
“钱秉文这种人，我见得多了。他不是不知道朝廷在做什么，也不是不懂新政的道理。可他就是不愿意动。因为动了，他手里那点权没了，底下那些门生故吏散了，他这个度支司郎中就成了个摆设。”
“损失厌恶。”
张居正说得很平静，“人都怕失去既得利益。哪怕你给的东西更好，可只要他觉得自己损失了，就会拼命反对。”
赵宁靠回椅背，闭了闭眼。
“这是人性。”
书房里静了一会儿。
赵宁重新睁开眼，看向张居正。
“叔大，政治部的事，你那边做得怎么样了？”
张居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慢慢放下。
“在国子监试点了一阵子，反馈还不错。”
“具体说说。”
张居正稍微坐直了些。
“政治部的课程，我按你之前说的，分成三块。第一块，是新政的理念和目标，让这些年轻人明白朝廷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第二块，是实务能力，财政、税收、市舶、基建，怎么干事，怎么管人，怎么落实政策。第三块，是考核淘汰，不能干的，直接刷下去。”
赵宁点点头。
“年轻人接受得怎么样？”
“比我想的好。”
张居正说着，神色舒缓了一些，“国子监那批监生，大部分都是寒门出身，他们没那么多包袱。你跟他们讲新政的道理，讲怎么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讲怎么让朝廷强起来，他们听得进去。”
赵宁拿起笔，在桌上的纸上写了几个字。
“那老人呢？”
张居正沉默了。
赵宁抬起头，看着他。
张居正放下茶盏，声音低了一些。
“老人排斥得厉害。”
“意料之中。”
赵宁说得很平静，“这些人在官场待了几十年，脑子里那套东西早就固定了。”
张居正看着赵宁，没说话。
赵宁继续说：
“所以政治部不能对老人抱太大希望。能约束，规范就是。”
“咱们的重点，是年轻人。”
“年轻人，是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
“他们是这个国家和民族的希望！”
他把笔放下，手指在纸上点了点。
“国子监试点成功了，下一步就是扩大规模。我打算在六部底下都设政治学习班，凡是新提拔的官员，都得进去学三个月。学完了，考核过关了，才能上岗。考核不过关的，直接刷下去。”
张居正皱了下眉。
“这动静不小。六部那些尚书侍郎，未必肯配合。”
“不配合也得配合。”
赵宁声音很稳，“朝廷推新政，缺的就是肯干事、能干事的人。这些年咱们提拔了不少人，可有些人提上来之后，要么不会干事，要么不肯干事，要么干着干着就变味了。”
他停顿了一下。
“政治部就是要解决这个问题。让这些人在上岗之前，先把脑子洗清楚，把本事学扎实，把规矩记明白。”
张居正端起茶盏，没喝，只是盯着盏里的茶叶。
“云甫兄，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
赵宁看着他。
“政治部这个东西，做好了，是给朝廷培养人才。可要是做不好，很容易变成另一套科举，甚至比科举还死板。”
赵宁没立刻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文书，翻了几页，然后放下。
“叔大说得对。所以政治部的课程设置，考核标准，都得反复打磨。不能搞成背书考试，也不能搞成站队表忠心。”
他顿了顿。
“我的想法是，考核分三部分。第一部分，理论考核，看他们懂不懂新政的道理。第二部分，实务考核，给他们一个具体案子，看他们怎么处理。第三部分，实地考察，派他们去地方上干三个月，看他们到底能不能办成事。”
张居正听完，点了点头。
“这样能筛出一批真正能干的。”
“不光是筛。”
赵宁说，“还得培养。有些人不是不能干，是没人教他怎么干。政治部就是要把这些人教出来。”
张居正放下茶盏。
“那老人那边怎么办？总不能不管。”
赵宁沉默了一会儿。
“老人那边，不强求。”
他说得很慢。
“愿意学的，朝廷欢迎。不愿意学的，也不勉强。但有一条，往后提拔、调任，都得看政治部的考核成绩。没成绩的，就别想往上走。”
张居正看着赵宁，眼里带了点复杂的情绪。
“云甫兄，你这是把那些老人的路堵死了。”
“不是我堵，是他们自己不肯走。”
赵宁声音很平，“朝廷给了机会，是他们自己不要。”
张居正没再说话。
两个人各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赵宁忽然问：
“叔大，你觉得这些老人，有多少是真心为朝廷做事的？”
张居正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放下茶盏，看着赵宁。
“一半一半吧。”
“我觉得没那么多。”
赵宁说得很直白，“大部分老人，做到这个位置，想的不是怎么给朝廷办事，而是怎么保住自己的位置，怎么给子孙留下点产业。”
张居正没反驳。
赵宁继续说：
“所以政治部这个东西，与其说是培养人才，不如说是换血。把那些不肯干事的老人慢慢挤出去，把真正能干事的年轻人提上来。”
张居正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开口：
“云甫兄，你这是在赌。”
“我知道。”
赵宁说，“可不赌，新政推不下去。”
张居正端起茶盏，这次真的喝了一口。
“那就赌一把。”
赵宁笑了，笑容里带了点疲惫。
“叔大，咱们这些年，哪次不是在赌？”
张居正也笑了，笑得有些苦涩。
“是啊，哪次不是在赌。”
赵福在门外敲了敲门。
“老爷，夜深了。”
赵宁看了眼窗外，天已经快亮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
“叔大，今晚就住这儿吧。明早我让人准备马车，送你回府。”
张居正也站起来。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
“要留宿在这里，家里那位得生气了。”
赵宁没坚持。
两个人走到门口，赵宁忽然停下。
“叔大，政治部的事，你看着办。缺人缺钱，直接报上来。这事我盯着，六部那边要是不配合，我亲自去说。”
张居正点点头，转身走了。
赵宁站在门口，看着张居正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夜风很凉，吹得他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