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国子监。
巴图站在张贴榜的木板前，盯着上面第三名的位置，他的名字就在那儿。
周围挤满了人，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在对照着榜单找自己的名字。
“第三，蒙古巴图。”
有个穿青衫的监生念出声来，声音里带着点惊讶。
巴图没动，手指攥着腰带，指节微微泛白。
他知道这个成绩意味着什么。
政治部的考核，不是国子监那套死背经文的老规矩。
这是真正考本事的地方，考的是你懂不懂新政的道理，能不能办成事，敢不敢担责任。
第三名，足够了。
“巴图兄弟，你可真厉害。”
旁边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个浙江来的监生，叫郑守仁。
巴图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郑守仁笑了笑，收回手。
“我就排在第十七，还得继续学。”
“学就对了。”
巴图开口，声音有点闷，“汉人不是有句话，叫活到老学到老吗？”
郑守仁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巴图转身，从人群里挤出去。
榜单后面的议论声还在继续。
“蒙古人也能考这么高？”
“听说他是阿勒坦的嫡长子，来当质子的。”
“质子怎么了？人家学得认真，考得好，凭本事拿的名次。”
“可他是蒙古人啊，朝廷真放心让他学这些东西？”
“你懂什么，赵阁老和张次辅的意思，是要把这些蒙古人培养成自己人。学了新政的道理，回草原之后，就是咱们大明在草原的眼睛和手。”
“回去，怎么可能还放他回去？”
“就是那不是放虎归山嘛。”
“嘘，别瞎说！”
巴图听着这些话，脚步没停。
他知道那些人在说什么。
质子。蒙古人。外人。
可他不在乎。
他在国子监待了快两年，见过太多东西。
他见过赵宁在朝堂上推新政，顶着勋贵和世家的反扑，一步步把改革推下去。
他见过六部裁人，把那些只会拿俸禄不干活的冗员刷下去。
他见过市舶司的船队从海上回来，带回来的银子堆满了库房。
他见过交通基建部修的路，把南北直隶连成一片。
这些东西，草原上没有。
草原上只有部落之间的争斗，只有抢地盘、抢牛羊、抢女人。
草原上的规矩，是谁的拳头大，谁就说了算。
可大明不一样。
大明有朝廷，有法度，有新政。
大明的规矩，是朝廷推新政，让百姓手里有粮，让边军手里有饷，让市舶司的船队去海上做生意。
巴图走到国子监的后院，那里有一排教室，政治部的课就在这里上。
教室里还有几个人，都是考核成绩靠前的监生，正围在一起讨论什么。
“巴图来了。”
有人看见他，招了招手。
巴图走过去，坐下。
“你考得不错。”说话的是个山东来的监生，叫李应试，排在第五名。
巴图点点头。“还行。”
李应试笑了一下。“你这‘还行’可真够谦虚的。政治部这次考核，一共三部分。理论考核你拿了满分，实务考核你也是最高分，就实地考察那部分稍微差了点。”
“实地考察是去顺天府的一个县，处理税收纠纷。”
巴图说得很平静，“我不太懂汉人那些弯弯绕绕的人情世故，处理得不够利落。”
“可你处理出结果了。”
李应试说，“那个县的税收纠纷拖了半年，你去了三天就解决了。虽然手段有点硬，但朝廷要的就是能办成事的人。”
巴图没接话。
他知道自己用的手段确实硬了点。
那个县的税收纠纷，说到底就是地方上的豪绅和县令勾结，把税赋压到百姓头上，自己的地却不交税。
巴图去了之后，直接把账本查了一遍，然后把县令和那几个豪绅全抓了。
县令当场就跪下求饶，说自己家里有老母亲，有妻儿，求巴图放他一马。
巴图没放。
他把人押到府衙，把账本呈上去，让顺天府尹处理。
顺天府尹看完账本，直接把县令革职，把那几个豪绅的地充公。
三天之后，那个县的税收纠纷就解决了。
“巴图兄弟，你这办法虽然快，但得罪人也快。”
李应试压低声音，“那个县令背后有人，听说是户部一个郎中的亲戚。”
“得罪就得罪了。”
巴图说得很直白，“朝廷推新政，就是要打这些人。他们占着地不交税，百姓就得多交税。朝廷的税收收不上来，前线的军饷就发不出去。这账我算得清楚。”
李应试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
李应试最后说，“可有些事，光算得清楚还不够。你还得会处理人情，会拉拢人，会妥协。”
“我不会。”巴图说，“草原上没这些规矩。”
“那你就得学。”
李应试说，“你要是想在朝廷做事，就得学会这些。”
巴图没说话。
他知道李应试说的是对的。
可他不想学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
他觉得那些东西太麻烦，太浪费时间。
朝廷推新政，要的是能干事的人，不是会说漂亮话的人。
教室里又进来几个人，都是参与政治部试点的监生。
有人开始讨论下一阶段的课程安排。
“听说下个月要去地方上实习，跟着地方官学怎么办事。”
“去哪儿？”
“不知道，据说是张次辅亲自安排的。”
“那肯定是有讲究的地方。”
巴图听着这些话，心里有点期待。
他来大明快两年了，大部分时间都在国子监读书。
虽然偶尔能跟着导师去地方上转转，但都是走马观花，没真正办过事。
这次实地考察，他是真的去办了一件事。
虽然办得不够漂亮，但他觉得自己找到了感觉。
他喜欢这种感觉。
不是在课堂上背书，不是在纸面上做文章，而是真正去解决问题，去处理矛盾，去把事情办成。
教室里的讨论声渐渐小了下去。
有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巴图站起身，准备回宿舍。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外面有人喊他的名字。
“巴图！”
他转过头，看见陈于陛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两个大肉饼。
陈于陛笑得有点贼。
“你小子可以啊，考了第三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