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北京千里外。
南直隶,孝陵。
偏院里寂静得过分。
吕芳靠在藤椅上,裹着厚棉袍,面色蜡黄,连呼吸都带着呼哧声。
杨金水端着药碗站在一旁,手指微微发抖,却不敢出声催促。
“主子···”
吕芳闭着眼,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哑的应答。
“该用药了。”
杨金水把药碗凑到他唇边,吕芳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盯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看了片刻,忽然抬手推开。
“不喝了。”
“干爹……”
“没用的。”
吕芳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纸窗,“喝了这么多年,该死的还是要死。”
杨金水端着药碗,手抖得更厉害,碗沿碰在瓷勺上,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药碗放在桌上,又退回原位站着。
吕芳撑着椅子扶手,缓慢地坐直身子。
他看了眼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今儿几号了?”
“五月十八。”
吕芳点点头,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敲得很慢,像是在数什么东西。
“算着日子,主子已经走了九年。”
杨金水低着头,没接话。
“九年了。”
吕芳喃喃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老奴这条命,拖了九年,也该有个交代了。”
杨金水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
“干爹,您别这么说……”
“我知道自己的身子。”
吕芳打断他,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今儿天气还行,你扶我去趟陵前。”
杨金水愣住。
“干爹,您这身子……”
“就今儿。”
吕芳手撑着椅子扶手,想要站起来,却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杨金水赶紧上前扶住他,吕芳借着他的力道站起身,站定后喘了好一会儿,才稳住呼吸。
“去陵前。”
杨金水不敢再劝,搀着吕芳慢慢往外走。
院子里铺着青石板,走起来很稳,可吕芳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
杨金水扶着他,手臂绷得紧紧的,生怕他突然摔倒。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吕芳停下来,回头看了眼那间住了九年的小屋。
屋檐下挂着一串风铃,风吹过,叮叮当当响了几声。
“这屋子,倒是住得久了。”
杨金水咬着唇,没说话。
两人慢慢往陵园方向走,路上遇到几个守陵的差役,远远看见吕芳,都低头让到一边。
吕芳没理会,只是继续往前走,走得很慢,脚步虚浮,像是每一步都在用尽力气。
到了陵前,吕芳让杨金水松开手,自己站稳。
他抬头看着眼前的石碑,碑上刻着“大明太祖高皇帝之陵”几个大字。
“主子不在这儿。”
吕芳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主子在北京,在永陵。可老奴走不到北京了。”
他站在碑前,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势标准得像是四十年前刚进宫时学的那样。
“主子。九年了。您走之后,老奴日日想您,年年望您。在南京守陵这些年,旁人以为我守的是太祖陵。”
吕芳停顿了一下,喉咙里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只有老奴自己知道,我心里守的,一直都是北京的您。”
风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土腥味。
吕芳的棉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他却站得很稳,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这天下换了光景。”
吕芳继续说,“朝堂换了新人,法度换了模样。新朝有新朝的道,比您那时候清明、安稳、少了折腾、少了煎熬。”
杨金水站在他身后,听到这话,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却越抹越多。
“老奴看着,心里是替天下欢喜的。”
吕芋声音更轻了,轻得像要被风吹散,“可老奴这辈子,伴您四十载。懂您的孤,受您的恩,担您的脏,承您的情。世人怕您、怨您、议您、骂您。”
他顿了顿,手指微微攥紧。
“唯独老奴,一辈子敬您、怜您、记您。”
杨金水再也忍不住,哭出了声。
吕芳听见身后的哭声,却没有回头,只是继续站着,站得笔直。
“今日身子虚得很,怕是往后,再也不能这般面朝北、望永陵了。”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呼吸声在喉咙里滚动。
“老奴这一生,始于伺候您,终于念想您。”
他睁开眼,眼眶里有泪,却没有落下来。
“此生君臣,足矣。”
风又吹过来,更猛了些,吹得吕芳身子晃了晃。
杨金水赶紧上前扶住他,吕芳靠在他身上,手指攥着他的袖子,攥得很紧。
“扶我回去。”
杨金水搀着他往回走,走得比来时更慢。
吕芳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喘得越来越急,脸色也越来越白。
“干爹,咱们歇会儿。”
“不歇。”
吕芳摇摇头,“走回去。”
两人慢慢往院子方向走,路上又遇到几个差役,看见吕芳的样子,都停下来想要上前帮忙。
吕芳抬手拒绝,只是靠着杨金水继续往前走。
到了院门口,吕芳停下来,抬头看了眼天。
天色更暗了,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压下来。
“要下雨了。”
杨金水扶着他进屋,扶他坐回藤椅上。
吕芳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呼吸声粗重得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杨金水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干爹,我去叫大夫。”
“不用。”
吕芳睁开眼,看着他,“我知道自己的身子,大夫来了也没用。”
杨金水跪下来,眼泪又掉下来。
“干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