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图接过肉饼,还没说话,陈于陛已经拉着他往国子监外面走。
“别在这儿吃,找个酒楼,咱们好好聊聊。”
两人出了国子监,拐进旁边一条巷子,进了家不起眼的小酒楼。
陈于陛要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几个菜,又要了壶酒。
“你可真够快的。”
巴图坐下,把肉饼放在桌上,“我刚看完榜,你就找过来了。”
“我今天专门抽时间过来的。”
陈于陛倒了两杯酒,推了一杯给他,“银行那边事情多,我好不容易才挤出半天。”
巴图端起酒杯,没喝,盯着陈于陛看了会儿。
“你找我不会就是为了喝酒吧?”
陈于陛笑了一下,喝了口酒。
“你这人,一点都不会拐弯。”
“草原汉子不兴拐弯。”巴图说,“有话直说。”
陈于陛放下酒杯,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你这次考得不错,第三名。政治部这次筛人,能进前十的,以后都是要重用的。”
巴图没接话。
“你知道政治部是怎么回事吗?”
陈于陛继续说,“这是赵阁老提出来的,张次辅在执行。表面上看是张次辅在抓,实际上是赵阁老盯着。”
巴图手指敲了敲桌子。
“所以呢?”
“所以这是个机会。”
陈于陛说得很直白,“你要是抓住了,以后在朝廷做事,就不是问题了。”
巴图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一口喝干。
“你觉得朝廷会让我做事?我是蒙古人。”
“你是阿勒坦的儿子。”
陈于陛说,“可你现在也是国子监的监生,学了两年新政的道理。朝廷要是不打算用你,当初就不会让你来读书。”
巴图没说话。
陈于陛看着他,停顿了一下。
“之前我不敢跟你说这些,因为我也不确定。可现在不一样了,我在银行做了也有些日子了,跟着赵阁老办事,我看明白了。”
“看明白什么?”
“赵阁老用人,不看出身,只看能力。”
陈于陛说得很慢,“你要是能干事,他就敢用你。你要是干不了事,哪怕你是勋贵世家的子弟,他也照样把你刷下去。”
巴图盯着桌上的酒杯,指节微微泛白。
“可我犯过事。”
陈于陛愣了一下。
“你是说努尔哈赤那次?”
巴图点点头。
“我用棋盘把他砸死了,朝廷禁足了我一段时间,虽然后来不了了之,可这件事始终在那儿。”
陈于陛沉默了一会儿,给两人的酒杯都续满。
他看着巴图,“努尔哈赤死了,朝廷只是禁足了你一段时间,然后就放你出来继续读书。这说明什么?”
巴图没说话。
“说明朝廷不在乎。”
陈于陛说,“或者说,朝廷在乎的不是你杀了努尔哈赤,而是你杀人的理由。努尔哈赤当时在国子监也是个刺头,成天惹事。你把他杀了,朝廷禁足你,是给李成梁一个交代。禁足完了就放你出来,是因为朝廷觉得你这个人还能用。”
巴图抬起头,看着陈于陛。
“你怎么知道朝廷是这么想的?”
“我猜的。”
陈于陛说得很坦白,“可你想想,要是朝廷真觉得你犯了大事,会只禁足你一段时间吗?你现在还能参加政治部的考核,还能考第三名,这说明朝廷压根没把那件事当回事。”
巴图端起酒杯,没喝,手指在杯沿上摩挲。
窗外传来叫卖声,有人推着车子从巷子里经过。
“你真觉得朝廷会用我?”
巴图声音很低,“我是蒙古人,我父亲是阿勒坦。朝廷让我来读书,是为了稳住草原,不是为了培养我。”
“那你觉得朝廷为什么要办政治部?”
陈于陛盯着他,“就是为了培养能办事的人。你学了两年新政的道理,你现在考了第三名,朝廷要是不用你,那这两年的书你不是白读了?”
巴图没接话。
“你知道赵阁老推新政这几年,裁了多少人吗?”
陈于陛继续说,“六部裁了三成的冗员,地方上的官员换了一批又一批。朝廷现在缺人,缺能干事的人。你要是能干事,朝廷就敢用你。”
巴图看着窗外,半晌没说话。
酒楼里陆续进来几个客人,伙计端着菜在桌子间穿梭。
“你今天专门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
“不全是。”
陈于陛笑了一下,“我是真心替你考虑。你我在国子监处了两年,你是什么人我清楚。你这人直,不会拐弯,可你能办事。朝廷现在就缺你这样的人。”
伙计端着菜过来,放在桌上。
陈于陛给两人的酒杯续满,举起杯子。
“不管你怎么想,这次政治部的考核,你是真考出来了。我敬你一杯。”
巴图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喝干。
“你在银行做得怎么样?”他问。
“忙。”
陈于陛说,“银行的事情多,每天都有处理不完的事。可我觉得值得,真正在做事,不是在衙门里混日子。”
“赵阁老是什么样的人?”巴图忽然问。
陈于陛愣了一下,放下酒杯。
“你见过他吗?”
“见过一次,在国子监。”巴图说,“很远,没说上话。”
陈于陛想了想。
“赵阁老这人,不好形容。”
他说得很慢,“他推新政的时候很狠,裁人的时候不留情面。可他用人的时候,又很看重能力。你要是能干事,他就敢把事情交给你。你要是干不了,他也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听起来不好相处。”
“不是不好相处,是对事不对人。”
陈于陛说,“我刚去银行的时候,也怕。可做了几个月,我发现他在乎的是事情办没办成,不是你是谁、你家里有什么背景。”
巴图夹了口菜,慢慢嚼着。
“政治部下个月要去地方上实习,你知道去哪儿吗?”
“不知道。”
陈于陛说,“据说是张次辅亲自安排的,应该是个有讲究的地方。”
“有讲究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会太轻松。”
陈于陛笑了一下,“朝廷推新政,地方上反对的人多得是。你们去实习,肯定是去那些阻力大的地方,看你们到底能不能办成事。”
巴图停下筷子。
“你觉得我能办成?”
“你去顺天府那个县,三天就把税收纠纷解决了。”
陈于陛说,“虽然手段硬了点,可你办成了。这就够了。”
巴图没说话。
他知道陈于陛说的是对的。
朝廷要的是能办成事的人,不是会说漂亮话的人。
可他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
他是蒙古人,是质子。
朝廷让他读书,让他参加考核,可朝廷到底会不会真的用他,他不知道。
“别想太多。”
陈于陛看出了他的犹豫,“你现在考了第三名,接下来就是去地方上实习。你把事情办好,朝廷自然会看见。”
巴图点点头,端起酒杯。
“谢了。”
“谢什么。”
陈于陛笑了,“咱们哥俩,说这些干什么。”
两人碰了碰杯,一口喝干。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巷子里的叫卖声也小了。
巴图看着窗外,手指攥着酒杯。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大明做下去,可他知道,自己不想回草原。
草原上没有新政,没有朝廷推行的那些改革。
草原上只有部落之间的争斗,只有永无止境的抢夺。
他在大明待了几年,见过太多不一样的东西。
他想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