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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3章 经略有功!

    赵宁把信纸翻回第一页,又看了一遍。


    李昖的汉文功底不错,行文工整,用典妥帖,每一句都挑不出毛病。


    但赵宁看的不是文采,是字缝里的东西。


    通篇三千余字,核心就两件事。


    第一,朝鲜粮尽,百姓流离,恳请天朝加拨粮饷,以济军民之困。


    第二,辽东总兵李成梁所部入朝以来,号令自专,征调民夫、摊派赋税,均不经朝鲜王廷允准,朝鲜上下深感忧虑。


    告状。


    朝鲜国王越过辽东总兵府,越过兵部,越过礼部,千里迢迢递一封信到内阁首辅案头,就为了告李成梁的状。


    赵宁把信纸放回桌上,手指压着纸边,没急着动。


    廊下的穿堂风把老槐树的叶影筛碎了,一片一片落在他手背上,光斑跳动。


    他端起茶碗,茶已经凉了,六安瓜片泡久了发苦,他还是喝了一口。


    李成梁这个人,赵宁用他的时候是打过算盘的。


    朝鲜那边战事胶着,戚继光的浙兵主力在前头打,需要一个人在后方稳住辽东到朝鲜的补给线。


    李成梁是辽东地头蛇,熟悉地理,手里有兵,拿来做这件事刚好。


    但赵宁没指望他做更多。


    所以当初仅仅给了李成梁八千人,要求也不高,阻挡倭寇的攻势便可。


    李成梁这个人精明,能打,也能算,但心眼太活,不是那种你指哪他打哪的将领。


    赵宁原本的判断是,李成梁到了朝鲜,大概率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会往深了趟浑水。


    没想到,这人居然在朝鲜扎下来了。


    征调民夫,摊派赋税,号令自专——李昖信里字字带刺,可赵宁读出来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能征调民夫,说明当地秩序没彻底崩;


    能摊派赋税,说明他手里控着地盘;


    号令自专,说明他不只是在后方搬粮食,而是把手伸进了朝鲜的行政体系里。


    这人在朝鲜经营起来了。


    赵宁用指甲刮了刮茶碗边沿,瓷釉在指尖发出细微的涩响。


    李成梁有野心,这不是秘密。


    辽东那帮武将,哪个没有野心?


    可野心和能力是两码事。


    能在一个烂摊子上站住脚,把兵权、财权、行政权一把抓起来,还没被倭寇撵走,也没被朝鲜人掀了——这份本事,赵宁承认,他之前低估了。


    知了还在叫。


    赵宁把茶碗搁下,目光越过廊柱,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冠上。


    树叶被日头晒得打卷,蔫头耷脑的,只有知了不知疲倦。


    朝鲜这盘棋,赵宁心里一直有数。


    戚继光在前头打倭寇,打的是军事仗;


    可军事仗打完之后呢?


    朝鲜烂成这样,就算把倭寇全赶下海,李昖回到汉城坐稳王位,这个藩属国还是一盘散沙。


    大明花了这么大力气,总不能打完仗拍拍屁股走人,什么都捞不着。


    可要在朝鲜留下影响力,光靠军队不行,得有人扎进去,把根子插在泥里。


    李成梁,恰好在干这件事。


    赵宁拿起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墨,没急着写,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凝成一滴,将坠未坠。


    他在想措辞。


    给李成梁的信,不能写得太露骨。


    李成梁是聪明人,聪明人不需要你把话说满,你说三分,他自己能补七分。


    说多了反而让他起疑。


    ——内阁首辅亲自写信夸一个辽东总兵,这里面的分量,李成梁掂得出来。


    笔落下去,墨迹在宣纸上洇开。


    赵宁写得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字迹不算漂亮,但笔力沉稳,没有一笔是犹豫的。


    信不长,满打满算三百来字。


    开头寒暄,提了李成梁在辽东的旧功,措辞用的是“久闻将军威名”这类客套话,不咸不淡。


    中间话锋一转,说朝鲜战事艰难,朝廷深知前线将士辛苦,对李成梁在朝鲜的“经略之功”尤为赞赏。


    经略二字,赵宁斟酌了很久。


    这两个字不是随便用的。


    经略是文官的差事,总兵是武将,用“经略”来形容一个武将的作为,等于在告诉李成梁——你在朝鲜干的那些事,征调民夫也好,摊派赋税也好,朝廷都看见了,而且不打算追究。


    不只不追究,还给你开了口子。


    信的后半段才是重点。


    赵宁写得很直白:朝鲜战事紧要,若辽东兵力不敷使用,准许李成梁从辽东镇抽调兵马入朝,抽多少,朝廷给辽东补多少。


    这是实打实的权力。


    辽东镇的兵额是定数,兵部造册,五军都督府点卯,总兵无权私自调动。


    赵宁这封信等于给了李成梁一张白条——你尽管往朝鲜调兵,后头的窟窿朝廷来补。


    但最后一句,赵宁又把绳子收紧了。


    “惟粮饷辎重一事,朝廷连年用兵,府库支绌,一时难以筹措,尚需将军自行设法。”


    自己想办法。


    赵宁搁下笔,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墨迹还没干透,他拿起来轻轻吹了吹,纸面上的字迹在气流里微微晃动。


    兵,给你。


    权,给你。


    钱,没有。


    这不是刁难。


    赵宁心里算得很清楚,大明的家底他比谁都明白。


    一条鞭法在南方推行得顺利,但银子从田间地头收上来、汇入国库、再拨到前线,这个周期短则半年、长则一年。


    眼下朝廷的银子,一半填了两处前线的军饷,一半拨给了市舶司和水师扩建,能挤出来给新六部的,早就挤干净了。


    但李成梁既然能在朝鲜征调民夫、摊派赋税,说明他有本事就地筹粮。


    朝鲜虽然烂,可烂的是朝廷,不是土地。


    那片地方能种稻,能打渔,沿海还有盐场,只要有人狠得下心去刮,养活几万兵马并非不可能。


    赵宁把信折好,装进信封,从案头的匣子里取出一块火漆,凑到廊下的烛台上烤化,滴在封口处,然后按上了自己的私印。


    并非内阁的大印,而是他赵宁的私印。


    这个区别,李成梁看得懂。


    内阁大印代表朝廷的正式公文,走的是官面上的程序;私印代表这封信是赵宁个人写给他的,没过内阁会议,没上兵部的案牍。


    换句话说,这件事是赵宁一个人担着的。


    他把信递给门口等着的门房。


    “走兵部的急递铺,六百里加急,送李成梁。”


    门房接过信,小跑着走了。


    赵宁重新靠回廊柱上,拿起李昖那封信又翻了翻,目光在“征调民夫”四个字上停了一息,嘴角牵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朝鲜国王告状告到他这儿来了,指望他赵宁替朝鲜做主,管管李成梁。


    他不但没管,还给李成梁加了码。


    至于李昖的信——赵宁把信纸重新叠好,塞回信封里,随手压在一摞待批的折子底下。


    不回。


    朝鲜国王的信,内阁首辅不回,这本身就是一个态度。


    李昖要是聪明,就该看得懂这个沉默里的意思。


    廊下的穿堂风大了些,把桌上最上面那本折子的封皮吹得翻起一角。


    赵宁伸手按住,顺势翻开。


    他换了支笔,蘸墨批阅,手腕稳得很,好像方才那封关乎朝鲜存亡的国书,不过是午后茶歇时随手翻过的一页闲书。


    院子里的知了叫声忽然断了。


    不知道是热晕了还是被风吹跑了。


    安静了片刻,又重新叫起来,比之前更聒噪。


    赵宁的笔没停。


    门房的脚步声已经远了,那封盖着私印的信正在往兵部急递铺的路上。


    从京城到辽东,六百里加急,五天能到。


    从辽东再转朝鲜,还要几天。


    李成梁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大概正是七月初。


    朝鲜的七月,雨季刚过,正是用兵的好时节。


    赵宁批完那本户部折子,搁下笔,端起已经彻底凉透的茶碗,仰头喝尽了最后一口。


    茶汤苦得牙根发涩,他皱了皱眉,把空碗放回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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