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到了六月底。
朝鲜。
李昖一夜没合眼。
天亮的时候,他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封拆开的空信封,那是半个月前送往北京的国书回执,驿站的人昨天傍晚送来的——只有回执,没有回信。
回执上盖着大明礼部的戳,证明信确实送到了。
送到了,却没有回音。
李昖把回执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他把它放在桌上,用茶碗压住,站起来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内侍金公公端着洗脸水进来,看见国王站在屋子中间,衣裳还是昨夜的,头发散着,眼底一片青黑。
“殿下,该洗漱了。”
李昖摆了摆手,没接话,径直走到桌前坐下,盯着那张回执看了半晌,忽然开口:“去把尹右议政叫来。”
金公公应了一声,放下铜盆退出去。
院子里的鸟叫得正欢,义州六月底的天已经热起来了,空气里带着一股子闷。
尹斗寿来得很快,换了件干净的直领衫,胡子修过了,看起来从容得多。
他进了门,先看了一眼桌上被茶碗压住的回执,什么都没问,规规矩矩行了礼。
李昖没叫他坐。
“赵阁老的回信,到昨天为止,应该到了。”
“臣知道。”
“可信没到。”
尹斗寿垂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接这句话。
“你说,是路上出了岔子,还是他压根就没打算回?”
尹斗寿抬起头,目光在国王脸上停了一瞬。
那双眼睛比那夜更红了,血丝爬满了眼白,里头的东西不再只是恐惧——还有一样更危险的情绪,叫走投无路。
“殿下,”尹斗寿的声音放得很轻,“臣斗胆说一句不中听的。”
“说。”
“路上出岔子的可能,不是没有。可从义州到北京,走急驿,十二天够了。今天六月二十九,算上赵阁老读信、拟复、再发回来的时间,就算他拖上十天,这封回信也该在五天前到义州了。”
李昖的手指停了。
尹斗寿继续说下去:“没有回信,只有两种可能。第一,赵阁老收了信,觉得不值得回。第二,他收了信,正在跟大明朝廷商量怎么处置李成梁的事,还没拿定主意。”
“你觉得是哪一种?”
尹斗寿沉默了几息。
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判断,但这话不能由他先说。
一个臣子把话说得太满,君王就没了退路。
“臣不敢妄断。”他退了半步,“但臣想请殿下想一件事。”
“什么事?”
“去年冬天,戚继光在庆尚道打了三场胜仗,收复了大邱、尚州、星州三城。殿下还记得当时大明那边是什么反应吗?”
李昖的眉头拧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
捷报传到北京,大明朝廷连封赏的旨意都没发,只是让戚继光“相机行事,勿贪功冒进”。
倒是李成梁,打了几场不痛不痒的仗,咱们供给的粮草军饷一分不少,还从义州这边又刮了一层。
“殿下看出来了。”尹斗寿的声音更低了一分,“大明对朝鲜的事,上心的程度,远没有咱们以为的那么深。戚继光是赵阁老的人,赵阁老派他来,一半是为了帮朝鲜,一半是为了牵制李成梁。至于朝鲜的死活……”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李昖的脸色变了一变,嘴角绷得很紧。
沉默在屋子里蔓延开来,连窗外的鸟叫都显得刺耳了。
“倭寇那边,”李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谈到什么程度了?”
尹斗寿的心跳加快了半拍,但脸上一丝波动都没露出来。
他等这句话等了三天。
“回殿下,臣的人前天夜里送了消息回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纸条,没递上去,而是捏在手里,目光看着李昖。
“殿下确定要听?”
李昖盯着那张纸条,喉结滚了一下。
“念。”
尹斗寿展开纸条,扫了一眼,用最平淡的语气念出来:
“倭方条件,三条。第一,朝鲜脱离大明藩属体系,改向日本称臣纳贡。第二,朝鲜现有国王保留王位,国内政务自理,日方不干涉内政。第三,朝鲜需在釜山、蔚山、镇海三港开放通商口岸,关税由双方共管。”
纸条念完,他把它重新折好,放回袖中。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李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右手的拇指不停地搓着木纹,来回来回,像是要把那层漆搓掉。
“就这三条?”
“就这三条。”
“不割地?”
“不割地。”
“不换王?”
“不换王。信里原话是——‘朝鲜王室世代永镇半岛,日方绝不僭越’。”
李昖闭上眼睛,胸口起伏了几下。
条件不算苛刻,甚至可以说宽厚。
太宽厚了。
宽厚到让人心里发毛。
“你信吗?”李昖睁开眼,直直地看着尹斗寿。
尹斗寿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确认廊下没有人影,才转过身来。
“臣不全信。但臣信一半。”
“哪一半?”
“不换王这一条,臣信。倭寇打了快两年,兵力也在消耗,他们需要一个本地人替他们稳住朝鲜,自己去做幕后的主子,这比直接吞并划算得多。至于称臣纳贡……”
他顿了一下,嘴角牵了牵,算不上笑。
“殿下,咱们现在对大明,不也是称臣纳贡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最软的地方。
李昖的脸色白了一瞬,随即又恢复过来,手指攥住扶手,指节凸起。
他没发火,因为尹斗寿说的是实话。
朝鲜对大明称臣两百年,年年朝贡,岁岁奉表。
可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大明派来的兵将,一个在庆尚道打完仗被冷处理,一个在开城坐着不动还要刮朝鲜的油水。
至于那位掌权的赵阁老,连一封回信都懒得写。
“这件事太大了。”
李昖的声音很干,像含了一嘴沙子。
“不是你我两个人能定的。”
尹斗寿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的意思是还在犹豫。
还在犹豫就意味着还有翻盘的可能,也意味着他的筹码还没押够。
“殿下说的是,此事关乎社稷存亡,理应朝议。”
尹斗寿顺着台阶往下走,姿态放得很低。
李昖站起来,走了几步,在门口停住。
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一道细长的光柱落在地上,把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明天。”
他背对着尹斗寿,声音沉下去,“把柳成龙、李恒福、李德馨都叫来。寡人要听听他们的意思。”
尹斗寿的眼皮跳了一下。
柳成龙。
那个一根筋认死理、死都要抱着大明大腿不松手的领议政。
国王把他也叫来,摆明了不是要一边倒地听自己的话,而是要把两派人摆在一起,看谁能说服谁。
这不是好消息,也不是坏消息。
这是一场擂台。
“臣遵旨。”尹斗寿躬身到底。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框的时候,身后传来李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两百年了……”
尹斗寿的脚步顿了一息。
他没回头,轻轻带上了门。
走出院子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了头顶,义州城里的蝉叫得震天响。
尹斗寿的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但他的步子反而比来时更稳。
国王没有拒绝。
没有拒绝,就是最好的开始。
他沿着行宫的矮墙往回走,路过柳成龙住的院子时,脚步微微慢了一下,目光扫过那扇紧闭的木门。
明天的朝议,才是真正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