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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8章 天经地义!

    尹斗寿走出廊角,脚步已经恢复了平日的节奏,不快不慢,踩在木板上发出均匀的声响。


    他没有直接去找人。


    义州行宫东面有间偏院,原本是给朝鲜使臣候驿用的,眼下住着几个从汉城跟过来的内禁卫军官。


    尹斗寿穿过院子的时候,正好看见其中一个坐在廊下擦刀,是金应瑞,内禁卫从三品,跟他尹家有些远亲关系。


    “金佥知。”


    金应瑞抬头,看见是尹斗寿,手里擦刀的动作停了一下,起身行礼。


    “右议政。”


    尹斗寿没进院子,站在门槛外头,目光扫了一圈院里——两个军官在角落里下棋,一个在翻什么册子,都是自己人。


    “你手底下现在能调动多少人?”


    金应瑞的眼皮跳了一下,把抹布搭在刀鞘上,压低声音:“右议政指的是……”


    “义州城里的,不算城防守军,只算你内禁卫自己的人。”


    “满打满算,一百七十人。”


    金应瑞顿了一下,“不过有三十多个分散在城门各处轮值,真要集中起来,得提前一天调班。”


    尹斗寿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转身走了。


    金应瑞站在原地,手搭在刀柄上,盯着尹斗寿的背影消失在廊角。


    院子里下棋的两个军官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开口问。


    义州城不大,从行宫东院走到柳成龙的住处,拐两条巷子就到了。


    柳成龙住在一户被征用的民宅里,三间正房,院墙不高,门口连个守卫都没有。


    这不是因为他不够格,而是他自己不让安排。


    ——“国难至此,我一个领议政摆什么排场。”


    这话是他到义州第一天说的,传出去之后,朝臣们私下议论,有人说他清高,有人说他拿腔作势。


    尹斗寿没有亲自去。


    他回到自己的住处,叫来了一个人。


    这人叫朴仁焕,是尹斗寿的门客,五十来岁,面相和善,说话慢条斯理,在义州城里挂了个行宫典膳的虚衔,管的是行宫日常饮食采买,谁见了都觉得是个不起眼的老实人。


    “去一趟柳领议政的住处。”


    尹斗寿把茶碗搁下,声音很平,“告诉他,殿下身体不适,想请领议政过来行宫看一看,顺便商议近日军粮调配的事。”


    朴仁焕没有马上应声。他看了尹斗寿一眼,目光里有东西在转。


    “殿下真的身体不适?”


    尹斗寿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朴仁焕就懂了。


    他没再多问,理了理衣襟,出了门。


    尹斗寿坐在桌前,手指在茶碗边缘慢慢划了一圈。


    院外有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的,听着吵得慌。


    他在琢磨柳成龙。


    这个人不好对付。


    不是说他手里有兵——他手里没兵,一个文官,能有什么兵?


    难对付的是他这个人本身。


    朝鲜满朝上下,论对大明的忠心,柳成龙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壬辰年倭寇打进来的时候,是柳成龙第一个写信请大明出兵,是他亲自跑到义州来跪着求国王向北京求援。


    后来明军真的来了,柳成龙比谁都高兴,在开城亲自迎接李如松的时候,据说眼圈都红了。


    这种人,你要跟他讲利害、讲权衡、讲朝鲜自保的苦衷,他听不进去。


    在他脑子里,大明就是天朝上国,朝鲜就是藩属小邦,藩属侍奉天朝,天经地义,天朝庇护藩属,也是天经地义。


    你跟他说大明靠不住,他能跟你急眼。


    所以不能让他知道。


    尹斗寿把茶碗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那条巷子很窄,对面人家的屋檐几乎贴着他的窗棂,晾着几件洗过的衣裳,被风吹得一荡一荡。


    半个时辰后,朴仁焕回来了。


    “柳领议政说,他手头正在整理一份给开城明军的粮秣清单,走不开。”


    朴仁焕在门口站着,没进屋,“说等整理完了再去行宫面见殿下,大约晚间。”


    尹斗寿的嘴角动了动。


    果然。


    柳成龙这个人,你客客气气请他,他未必来。


    他手里永远有事——而且都是正事,你还挑不出毛病。


    “他一个人?”


    “不是,金诚一在。”


    朴仁焕的记性很好,“两个人对着一张桌子,桌上铺了好几张纸,写了不少字,我进去的时候金判书正跟他争一笔账。”


    金诚一。


    庆尚道观察使,也是柳成龙一派的人。


    尹斗寿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把金佥知叫来。”


    金应瑞来得很快,进门的时候还带着廊下的凉气,衣襟上沾了几片碎草叶。


    “一件事。”


    尹斗寿没让他坐,直接说,“今天傍晚之前,你带人去柳领议政的住处,把他和金诚一一起请到行宫来。名义是殿下设便宴,犒劳近日辛苦。”


    金应瑞站在原地,嘴唇抿了一下。


    “请来之后呢?”


    “请来之后,安排在行宫西院住下。”


    “西院那几间屋子收拾一下,被褥茶水都备齐,不要亏待。门口安排四个人轮值,进出一律登记。”


    金应瑞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听明白了。


    这不是请客吃饭,这是软禁。


    “右议政,柳领议政毕竟是百官之首,如果他……”


    “他不会怎么样。”


    尹斗寿打断他,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他是文人,文人爱惜名声,不会做出格的事。”


    金应瑞还想说什么,尹斗寿已经转过身去,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过来。


    “这是殿下的手令。”


    金应瑞接过来看了一眼。纸上只有几个字,是李昖的笔迹,他认得——“柳、金二臣暂居行宫,诸事听从右议政安排。”


    没有盖印,但笔迹做不了假。


    金应瑞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抬头看了尹斗寿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退出了门。


    尹斗寿站在桌前,把桌上的茶碗端起来,又放下。


    茶已经凉了,碗底沉着几片碎茶叶,在浑水里打着旋。


    柳成龙这一步,今天就能办妥。


    下一步是李成梁。


    尹斗寿走回桌前坐下,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义州城的舆图,摊开来。


    义州行宫的格局他已经烂熟于心。


    正门朝南,进门是一道照壁,过照壁是前院,前院到正堂大约二十步。


    正堂两侧各有一道月门,通往东西两个跨院。


    行宫的后院连着一条窄巷,窄巷尽头是城墙根。


    李成梁要来面陈,走的一定是正门。


    如果他带的人少——十个以内,亲兵留在前院,他一个人进正堂见国王。


    门一关,从月门两侧涌出来的人就能把前院和正堂同时堵死。


    内外隔绝,连个报信的都跑不出去。


    但如果他带的人多——三五百甲士,那就不能硬来。


    义州城里拢共就这么点兵力,跟明军打巷战是找死。只能用软的。


    宴席。


    尹斗寿的手指在舆图上那间正堂的位置点了点。


    正堂能摆三张桌,坐十五个人绰绰有余。


    李成梁进来赴宴,亲兵安排在前院另设酒席招待,甲士驻扎在行宫外头。


    酒过三巡,殿下摔杯——不,殿下不能动手,殿下只需要找个由头提前离席。


    摔杯为号太老了。


    李成梁在辽东二十年,这种把戏他能想到八种破法。


    得换一个。


    尹斗寿的手指在舆图上慢慢移到后院那条窄巷,停住了。


    后院通窄巷,窄巷通城墙根。


    如果提前在窄巷里埋伏一队人,等李成梁进了正堂,前院关门,后院的人从窄巷绕到正堂后面——正堂后窗是木板窗,一脚就能踹开。


    前后夹击,李成梁就是有三头六臂也跑不掉。


    尹斗寿把舆图折起来,塞回抽屉。


    窗外的光已经偏了,日头从正南挪到了西边,影子拖得很长。


    巷子对面那家人晾的衣裳还在风里荡,有一件被吹歪了,一只袖子搭在窗棂上,像伸出来的一只手。


    尹斗寿关上窗,转身往行宫正院走去。


    他得去跟国王再对一遍。


    李昖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那封扣着的信还压在手底下,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


    桌上多了一碗茶,没动,茶面结了一层薄膜。


    “柳成龙那边,今天傍晚办。”尹斗寿站在桌前,没有坐,“臣已经安排了金佥知带人去请。”


    李昖“嗯”了一声。


    “李成梁那边,臣拟了两套方案。”


    尹斗寿把声音压得更低,“他带的人少,就在正堂动手,快刀斩乱麻。他带的人多,就设宴款待,等他的兵和他隔开之后,前后夹击。”


    李昖抬起头,看了尹斗寿一眼。


    “两套都有把握?”


    “正堂那套,十拿九稳。”


    尹斗寿的语气没什么波动,“宴席那套,七成。变数在他的亲兵反应快不快,以及咱们的人下手够不够利索。”


    李昖的拇指又搓上了扶手那道白痕。


    “那就都准备着。”


    尹斗寿躬了躬身。他本想转身出去,忽然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殿下,臣还有一句话。”


    “说。”


    尹斗寿直起腰,目光对上李昖的眼睛,一字一字说得很慢:“这件事,不是殿下对不起大明。是大明先对不起朝鲜。壬辰年倭寇入侵,朝鲜向大明求援,大明是出了兵——可出兵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救朝鲜的百姓吗?是为了保全朝鲜的社稷吗?”


    他的声音低沉,在这间四面漏风的屋子里,听着格外清晰。


    李昖没有说话,但他搓扶手的动作停了。


    “大明把朝鲜当棋子,不是当藩属。”


    尹斗寿的声音里多了一点东西。


    “殿下是朝鲜的国王,朝鲜的百姓是殿下的子民。殿下为自己的子民找一条活路,天经地义。”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窗缝里灌进来一丝风,桌上那碗凉茶的薄膜被吹破了一个口子,茶水从口子里漾出来一小圈。


    李昖的手从扶手上挪开,放到桌面上,掌心按着那封扣着的信,声音很轻,但比刚才稳了不少。


    “办吧。”


    尹斗寿没再说话,躬身退了出去。


    他走到廊下的时候,夕阳正好从行宫西墙的缺口照进来,一道橘红色的光打在廊柱上,把木头上的裂纹照得一清二楚。


    院子里有个内侍正在扫落叶,竹扫帚刷在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在给什么东西计时。


    尹斗寿在廊下站了一息,抬手整了整衣冠,朝行宫东院的方向走去。


    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从廊柱底下一直拖到院墙根,跟墙角那丛枯草的影子叠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人,哪个是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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