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州。
李成梁的信送到的时候,李昖正在翻一本旧册子。
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是万历十九年的贡使名录,上面列着每一年朝鲜派往北京的使臣名姓、贡品清单、沿途驿站的食宿开支。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翻这个,大概是手边没别的可看了。
义州行宫的书架上能找到的东西,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
门外响了两声叩门,节奏很轻,是尹斗寿惯用的敲法。
“进来。”
尹斗寿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没有火漆,用的是寻常军驿的封套,上头盖着开城守备的戳印。
“殿下,李成梁的信。”
李昖的手停了,册子还翻在万历十九年那一页,手指搭在“绢布三十匹”几个字上没动。
他没急着接,先看了尹斗寿一眼。
尹斗寿的表情看不出什么端倪,嘴角既没有紧绷也没有松弛,就是寻常送一封公文的样子。
但他进门之后没有退到惯常站的位置,而是多走了两步,走到桌案侧面站定了。
这两步的意思是——这封信不寻常。
李昖放下册子,伸手接过信封,拆开来。
信不长,竖排写了三行,字迹粗硬,笔锋外撇,一看就是武将的手笔,不讲究什么藏锋回锋:
“成梁近日整饬军务,有要事须面陈殿下,恳请殿下拨冗召见,成梁当亲赴王京叩谢。”
李昖把这三行字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措辞。
“面陈”两个字没什么问题,武将有军务要当面禀报,正常。
“叩谢”也没毛病,客套话。
但“亲赴王京”四个字搁在一起,味道就变了。
义州不是王京。
汉城才是王京。
李成梁在开城驻扎,到义州的距离比到汉城近得多,他写“亲赴王京”,是把义州当王京来称呼。
——是在给面子,还是在提醒他,你现在连自己的王京都回不去?
李昖说不准。
他把信纸搁在桌上,手指在纸边蹭了一下,纸质粗糙,不是朝鲜用的楮纸,是大明军中常用的麻纸。
“尹右议政怎么看?”
尹斗寿没有马上回话,而是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信,像是在斟酌。
“臣不知道李成梁要面陈什么事。”
尹斗寿的声音压得很低,义州行宫的墙薄,隔壁住着内侍,他清楚这一点。
“但臣知道一件事——从开城到义州,骑快马两天。他要来,带多少人来?带五十个亲兵是面陈,带五百个甲士也是面陈。”
李昖的拇指又搓上了椅子扶手,那道前几天磨出来的白痕还在,指腹刚好落在上面。
“你是说他可能有别的意思。”
“臣不敢妄断。”
尹斗寿抬起头,目光对上李昖,“可李成梁这个人,殿下比臣清楚。他在辽东二十年,吃过的亏比咱们朝鲜立国以来都多,这种人从来不做没有好处的事。他忽然要来义州面陈要事,不提什么事,不说带几个人——臣以为,这不像是来禀报军务的。”
李昖没吭声。
窗外有风灌进来,信纸被吹得翘了个角,又贴回桌面。
“那你觉得他来做什么?”
尹斗寿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他绕了一步:“殿下,臣前些日子跟殿下提过的那桩事,倭寇那边的条件,殿下考虑得怎么样了?”
李昖的手指停住了。
这一停不是犹豫,是警觉。
尹斗寿忽然把两件事串到一起,他听出来了。
“你想说什么,直说。”
尹斗寿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桌沿说的:“殿下若有心走那条路,李成梁就是最大的障碍。他人在开城,兵在开城,粮也在开城,只要他还在朝鲜的地界上,倭寇那边就不会信咱们的诚意。”
李昖的瞳仁缩了一下。
“反过来说——”
尹斗寿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踩得很实,“如果李成梁出了什么事,倭寇那边就知道,咱们是认真的。”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
远处有犬吠声,一长一短,大概是行宫外头的村民在赶狗。
李昖听着那声音,觉得荒唐——他堂堂朝鲜国王,在这间四面漏风的屋子里,听着狗叫,商量杀一个大明的总兵。
“你的意思是,趁他来义州的时候——”
李昖没说完后半句。
他不需要说完。
尹斗寿接上来:“李成梁要来面陈,殿下照常接见,义州行宫这地方小,他带不了太多人进来。臣提前在外围安排人手,等他进了院子,门一关,内外隔绝。”
“然后呢?”
“砍下他的脑袋,连同国书一起,送去倭军大营。”
“这就是咱们的投名状。”
李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尹斗寿。
窗外是一片矮墙,墙头长了草,绿的,被风吹得一顺倒。
墙外边是条土路,空荡荡的,没有人走。
“柳成龙那边怎么办?”
这句话问得很轻,但分量不轻。
尹斗寿等的就是这句话。
“柳领议政那天在议事上说了——‘臣言尽于此’。殿下,他说这话的时候转身就走,门都没替殿下掩,满屋子大臣看着,他柳成龙把殿下的脸面搁在哪里了?”
李昖的肩膀动了一下,没转身。
“臣不是要报私怨,”尹斗寿往下说,语调放缓了些,“可柳领议政一心向着大明,这是满朝都知道的事。李成梁要来义州的消息,瞒不了几天,柳成龙手底下有人,在义州城里也有耳目。万一他提前得了风声,给开城那边递一封信——臣布置再周全也白搭。”
李昖转过身来。
他的脸在逆光里看不太清楚,但尹斗寿看见他的下颌线收紧了。
“你要把柳成龙抓起来?”
“不是抓。”
尹斗寿的用词很讲究,“是请柳领议政暂时在府中歇息,等事情办完,殿下再召见他,跟他解释也好,安抚也好,都来得及。可要是让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坏了事——”
尹斗寿停了一拍,把最后半句留给李昖自己补。
李昖补上了。
——坏了事,就是满盘皆输。李成梁杀不了,倭寇得罪了,大明也回不去了。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
久到窗外那条土路上终于走过一个人,是个挑水的老汉,佝着腰,扁担颤颤悠悠的,水桶晃出来的水洇湿了脚边的土。
“先办柳成龙。”
李昖的声音很干。
“今天就办。不要伤他,不要见血,找个由头把他留在府里,派人看住。”
尹斗寿躬身:“臣明白。”
“办完之后再说李成梁的事。”
李昖走回桌前,把那封信翻过来扣在桌上,信纸的背面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几息,忽然问了一句:“尹右议政,你说寡人这一步迈出去,还能回头吗?”
尹斗寿没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
这个问题的答案,两个人都清楚。
李昖的手掌按在那封扣着的信上,指节发白,掌心把麻纸按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
门外,犬吠声又响了。
这回是两条狗在叫,你一声我一声,吵得人心里发毛。
尹斗寿退到门边,手搭上门框,忽然回头看了李昖一眼。
国王坐在桌前,一只手压着那封信,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发颤。
窗外的光打在他脸上,照出两道很深的法令纹——那是这一年多逃亡刻出来的,义州的风和汉城的不一样,糙,刮人。
尹斗寿把这个画面收进眼底,转身出了门。
他脚步很快,穿过走廊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端茶进来的内侍。
内侍吓了一跳,茶碗磕在托盘上叮的一声。
尹斗寿没停,头也没回。
走到廊角拐弯处,他的脚步才慢下来。
阳光从瓦檐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落在他袍角上,明暗交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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