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阳城外，李如松站在校场的点将台上，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头。


    两万辽东铁骑，盔甲齐整，战马嘶鸣。


    七月的辽东比朝鲜凉快些，但太阳晒在铁甲上，依旧烫得人冒汗。


    李如松脱了头盔，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眼像极了他父亲，但比李成梁多了几分年轻人的锐气。


    他今年二十三，从十五岁开始跟着父亲打女真人，八年下来，手底下的人命怎么也有上百条了。


    “都听清楚了？”


    李如松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五天之内，全军开拔，走鸭绿江渡口，入朝鲜。”


    台下的将官们面面相觑。


    有人憋不住了：“少帅，咱们这一走，辽东怎么办？”


    李如松瞥了那人一眼：“朝廷会补。”


    “朝廷？”


    那人嗤笑一声，“朝廷承诺的话，有几回当真过？”


    李如松没接话，只是盯着那人看了三息。


    那人讪讪闭了嘴。


    李如松收回目光，继续道：“不该问的别问，该干的事干好。五天后，谁的人马没准备齐，军法处置。”


    他说完转身下台，脚步很快，身后的亲兵小跑着跟上。


    回到总兵府的时候，李如柏正在院子里喂马。


    李如柏比李如松小两岁，性子沉稳，不爱说话，但心细。


    李成梁把辽东留给他看家，就是看中了这一点。


    “二弟。”李如松走过去，拍了拍李如柏的肩膀。


    李如柏回头，手里还攥着一把草料：“爹的信我看了。”


    “嗯。”


    “你真要带两万人走？”


    “不然呢？”


    李如松靠在马槽边上，从怀里掏出一块干肉，撕了一条塞进嘴里，“爹的意思，你比我清楚。”


    李如柏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草料扔进槽里，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辽东空了，万一有什么意外，闹起来，我压不住。”


    “压得住。”


    李如松嚼着干肉，含糊不清地说，“北方的女真人已经被打得支零破碎了，现在老实得很，你只要守好几个关口，不让他们往关内窜，就不会出大乱子。”


    “万一呢？”


    “没有万一。”


    李如松咽下嘴里的肉，转头看着李如柏，“爹在朝鲜手里有一万多人，这个分量，够咱们李家再往上走一步。你在辽东守着，我在朝鲜跟着爹打，等倭寇打完了，咱们李家的根子就扎下去了。”


    李如柏皱眉：“你想得倒美。”


    “不是我想得美，是爹看得清。”


    李如松拍了拍李如柏的肩膀，“朝廷那边，赵阁老的信你也看了，准许抽调兵马入朝，抽多少补多少——这话什么意思，你琢磨琢磨。”


    李如柏没说话。


    他当然琢磨过。


    朝廷的意思，表面上是支持父亲在朝鲜打倭寇，实际上是放权——你李成梁在朝鲜怎么折腾，朝廷不管，但你得把事办成。


    至于辽东抽空的窟窿，朝廷说会补，但什么时候补，补多少，都是后话。


    李如柏叹了口气：“我就怕，到时候朝廷翻脸不认账。”


    “翻脸？”


    李如松笑了，“翻脸也得等倭寇打完了再说。咱们李家现在手里有兵，朝廷翻不了脸。”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李如柏：“你记住，辽东这边，千万别出大乱子。要是有人真闹起来了，你就拖着，拖到我回来。”


    李如柏点了点头。


    李如松走后，李如柏站在院子里，盯着马槽里的马看了很久。


    马低着头吃草料，嚼得很慢。


    李如柏想起李成梁年初写回来的那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稳住辽东。”


    现在辽东的精锐要走一大半，压力瞬间上来了。


    李如柏转身回屋，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辽东的舆图，铺在桌上。


    舆图很旧了，边角都卷起来了，但上面的关隘、城池、驿站标得很清楚。


    李如柏拿起笔，在几个关键的关口上画了圈。


    抚顺关，宽甸，凤凰城，镇江堡。


    李如柏算了算手里的兵力，扣掉李如松带走的两万人，他还剩下不到一万。


    一万人，守四个关口，每个关口分不到三千人。


    虽然女真人已经被打得元气大伤，但这要是真闹起来，够呛。


    李如柏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李成梁临走前跟他说的话——“朝鲜那边，是咱们李家的机会。你在辽东守着，别出乱子，等我和你大哥回来，咱们李家就能再往上走一步。”


    再往上走一步。


    封侯拜相。


    李如柏睁开眼睛，盯着舆图上那几个圈了很久。


    五天后，李如松带着两万辽东铁骑，从辽阳出发，一路往南。


    队伍拉得很长，骑兵在前，辎重在后，旌旗招展，尘土飞扬。


    李如松骑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他的亲兵。


    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绵延数里，看不到尾巴。


    两万人，这个分量，够了。


    李如松收回目光，夹了夹马腹，快马加鞭往前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