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州城墙上的风又大了一截。
尹斗寿站在城垛边，手指按在砖沿上，指节泛白。
城外那支大军的前排骑兵已经推进到离城门不到两里的位置，铁甲在晨光下反着冷光。
队伍正中央那杆李字大纛旗被风撑得鼓鼓的，旗下的枣红战马踏着碎步往前走，马背上那人披着半旧的鱼鳞甲，腰杆挺得笔直。
尹斗寿的喉结滚了一下。
上万人。
月门后面那二十四个义兵，后院窄巷里那八个人，照壁后面那六张弩——加起来不够四十人。
金应瑞刚从城墙上下去，去把埋在各处的人撤出来。
撤出来又能怎么样？
尹斗寿扭头看了一眼身后。
李昖晕过去之后被朴仁焕和两个内侍抬回行宫去了，临走前后脑勺上还在渗血，脸白得跟城墙上的灰浆一个颜色。
现在城墙上站着的，除了守城的朝鲜兵丁，就剩他一个人。
“大人。”
一个年纪大些的守城把总从墙垛后面挪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城门要不要……”
尹斗寿没接话。
要不要什么？
要不要关紧城门？
要不要上箭垛？
要不要摆出一副拒敌的架势？
没用的。
李成梁带上万人过来，不是来看风景的。
真要把城门关上，对方攻城器械一摆，义州这点守军够看半个时辰的吗？
“开城门。”
尹斗寿把这三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声音干得发涩。
守城把总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低头应了一声，转身朝城门方向小跑下去。
城外的队伍还在推进。
尹斗寿看着那支军队的前排骑兵已经能看清脸上的胡茬了，一张张被风沙吹得黝黑粗粝的脸，眼睛直直盯着义州城墙的方向，没有半点犹豫。
他忽然想起来昨晚在正堂里喝酒的时候，李昖说要修宗庙。
修宗庙。
那碗浊酒的味道还在嘴里，酸的，涩的，带着一点回甘。
现在回想起来，那点回甘就像是专门搁进去骗人的饵。
城门在缓缓打开。
吱呀——
木轴转动的声音在晨光里格外刺耳。
尹斗寿的手从城垛上松开，指尖在袍袖里蜷了一下。
城外的骑兵队伍停了。
前排的战马原地踏步，马蹄扬起一小片尘土，队伍中央那匹枣红战马往前走了两步，马背上的人抬起头，目光越过城门洞，似乎在往城里张望。
尹斗寿看见那人的脸了。
四五十岁的年纪，脸上横着几道深深的皱纹，眼睛不大，但盯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穿。
李成梁。
城门已经完全敞开。
队伍开始动了。
前排骑兵率先进城，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哒哒哒的声音整齐得吓人。
后面是步卒，一排排一列列，甲胄擦得锃亮，长枪斜扛在肩上，步伐踏得地面微微震。
尹斗寿转身下了城墙。
石阶很陡，他下得很快，袍角被阶沿绊了一下，踉跄着扶住墙才稳住。
行宫在北城墙南面不到三百步的地方，穿过两条巷子就到。
尹斗寿走得很快，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李成梁到底知不知道？
如果知道，那消息是怎么走漏的？
倭寇那边的信？
送信的商人？
还是行宫里有人嚼了舌头？
他想不出来。
现在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行宫的月门前已经站了一排明军。
十几个披甲的兵丁分列两侧，手按着刀柄，目光齐齐盯着巷子口的方向。
尹斗寿脚步顿了一下。
这些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他刚才在城墙上的时候，城门才刚打开。
前排骑兵进城到现在，顶多一盏茶的工夫。
这么快就把行宫围了？
一个明军把总从月门里走出来，三十来岁的年纪，脸上横着一道疤，眼神冷冰冰的。
“你就是尹斗寿？”
尹斗寿停在距离月门十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袖子里。
“正是。”
那把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
“跟我进去。”
尹斗寿没动。
“请问，李总兵在何处？”
把总冷笑了一声。
“在里头等你呢。”
尹斗寿的心一沉。
他深吸了口气，抬脚往月门里走。
月门后面的院子里站满了明军。
院子里的廊下、照壁后面、正堂的台阶上，全是披甲的兵丁，手按着刀柄，目光齐齐盯着月门的方向。
尹斗寿扫了一眼，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没了。
这是来捉人的阵仗。
正堂的门开着。
堂内站着几个人，正中间坐着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男人，穿着那件半旧的鱼鳞甲，甲片上没什么装饰，但擦得锃亮。
李成梁坐在堂中的太师椅上，姿态很松，一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另一只手端着一只茶碗，正慢悠悠地喝茶。
尹斗寿走到堂前，站定。
“下官尹斗寿，见过李总兵。”
李成梁放下茶碗，抬眼看了他一下。
“你就是尹斗寿？”
“正是。”
李成梁的目光在尹斗寿脸上停了两息，然后往下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插在袖子里的手上。
“听说你是朝鲜这边的能臣。”
尹斗寿的喉结动了一下。
“不敢当。”
李成梁笑了。
笑得很淡，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能臣不能臣的，我不管。”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我只问你一句，倭寇的事，你知不知道？”
尹斗寿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脸上的表情没变，但手指在袖子里蜷得更紧了。
“下官不明白李总兵所指何事。”
李成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一挥。
“来人，拿下。”
两个明军从堂外冲进来，一左一右抓住尹斗寿的胳膊，硬生生把他往地上按。
尹斗寿挣了一下，没挣开。
“李总兵！下官何罪？！”
李成梁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何罪？”
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砸在尹斗寿脑门上的锤子。
“勾结倭寇，图谋不轨，这罪够不够？”
尹斗寿的脸一下子白了。
“下官冤枉！下官何曾勾结倭寇？！”
李成梁没理他，转身朝堂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尹斗寿一眼。
“冤不冤枉，一会儿自然有人跟你说清楚。”
他抬脚跨出门槛，堂外的明军齐刷刷让开一条路。
尹斗寿跪在地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勾结倭寇。
图谋不轨。
他扭头看向堂外，院子里那几十个明军还站在原地，手按着刀柄，目光冷冰冰的。
正堂的侧门忽然开了。
一个穿着朝鲜官服的人从里面走出来，步子不紧不慢，袍角在风里微微翻卷。
尹斗寿的瞳孔猛地一缩。
柳成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