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部的火器场设在京师东郊，占地三十余亩。
原本是兵仗局的旧址，后来划给了工业部，专门用来研制火器。
赵宁站在试射场边，手里端着一杯六安瓜片，茶汤泛着浅绿，热气在晨光里飘散。
场地中央摆着几门新式火炮，通体黝黑，炮口磨得锃亮，炮身上铸着细密的纹路，看起来比兵仗局原先造的那些粗笨家伙精致得多。
朱载堉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摞图纸，见赵宁盯着火炮看，便开口道：“阁老，这批火炮用的是新法铸造，炮管壁厚均匀，射程比旧式火炮远了三成，炮弹落点也准了许多。”
赵宁没说话，只是端着茶碗走近了些，绕着火炮转了一圈。
炮身上有几处焊接的痕迹，焊缝处理得很平整，看得出工匠下了功夫。
他伸手摸了摸炮口，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金属表面光滑如镜。
“射程远多少？”
赵宁收回手，抬眼看向朱载堉。
朱载堉翻开手里的图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据：“旧式火炮最远能打五百步，新式的能打七百步，若是用足了火药，八百步也打得到。”
“准头呢？”
“十发能中七发，比旧式强得多。”
朱载堉说着，朝场地那头挥了挥手。
几个工匠应声上前，麻利地把火药装填进炮膛，又塞进一枚铁制炮弹，动作熟练得很。
赵宁没催，只是站在一旁看着。
火药装填完毕，工匠们退到安全距离外，其中一个拿着火绳，回头看向朱载堉。
朱载堉点了点头。
火绳凑上去，引信嗤嗤作响，片刻后，一声巨响炸开，炮口喷出一团火光，浓烟裹着硝烟味扑面而来。
炮弹呼啸着飞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砸进远处的靶场，泥土炸开一团，木桩应声断裂。
赵宁眯起眼，目光落在那片烟尘里。
“打中了？”
“打中了。”
朱载堉放下图纸，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得意，“这批火炮已经试射过二十多轮，十发中七发，误差不超过三丈。”
赵宁没接话，转身走向场地另一侧，那里摆着几排火铳，样式各异，有长管的，也有短管的，铳身上刻着编号。
“这些呢？”
“这是新式火铳，比旧式轻了两斤，装填速度快了一倍，射程也远了些。”
朱载堉跟上来，指着其中一杆火铳道，“这杆是改良过的，用了转轮击发，不用火绳，雨天也能打。”
赵宁拿起那杆转轮火铳，掂了掂分量，确实比旧式轻不少。
他举起铳，瞄准远处的靶子，扣动扳机。
咔哒一声，击锤落下，火药炸开，铳口喷出火光，铳身在手里震了一下。
靶子上炸开一团碎屑，正中靶心。
“不错。”
赵宁把铳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火药灰，“量产了多少？”
朱载堉翻开另一页图纸，上面记着生产数据：“火炮目前造了三十门，火铳造了五百杆，都在这儿，等阁老验收。”
“产能跟得上吗？”
“跟得上。”
朱载堉合上图纸，语气笃定，“工业部这边调了三十个工匠专门负责火器，日夜轮班，一个月能造十门炮，两百杆铳。”
赵宁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心里在算账。
一个月十门炮，两百杆铳，听起来不少，可要装备整个大明的军队，这点产量远远不够。
辽东、蓟州、宣府、大同、山西、陕西、甘肃、宁夏、固原，九边镇加起来驻军二十多万，要是每镇都配上火炮和火铳，至少得造上千门炮，几万杆铳。
按现在的产能，得造十年。
朱载堉看出了赵宁的心思，试探着开口：“阁老，其实产能还能再提。”
赵宁抬眼看他。
朱载堉顿了顿，继续道：“现在火器场用的还是旧法铸造，全靠工匠手工打磨，费时费力。若是能用上新式铸造法，再添些机械设备，产能至少能翻一倍。”
“需要多少银子？”
朱载堉咬了咬牙，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万两。”
赵宁没接话，只是盯着他看了一息。
朱载堉被看得有些发毛，硬着头皮补了一句：“这还是保守估计，若是要造更精良的火器，银子只会更多。”
赵宁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倒是敢开口。”
朱载堉脸上有些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赵宁放下茶碗，背着手走了几步，目光扫过场地里那些火炮和火铳。
“三十万两不算多。”
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研发火器本来就费钱，这事我心里清楚。”
朱载堉眼睛一亮，刚要说话，却被赵宁抬手打断。
“但我得问你一句，这银子花下去，能造出什么？”
朱载堉愣了一下，赶忙道：“能造出更好的火炮，更快的火铳，还能研制新式火器，比如多管火铳，连发火炮——”
“我不是问这个。”
赵宁打断他，语气沉了些，“我是问，这些火器造出来，能不能打赢仗？”
朱载堉被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道：“能。”
“有多大把握？”
“七成。”
“不够。”
赵宁转过身，盯着朱载堉的眼睛，“我要的是十成，是武器层面的碾压！”
朱载堉喉结动了动，额头渗出细汗。
他知道赵宁这话不是在跟他开玩笑。
“阁老，火器这东西，再好也有极限，十成把握——”
“那就把极限往上推。”
赵宁声音不大，却沉得压人。
“国库的银子不是用来填窟窿的，是用来武装这个国家的。花出去的每一两银子，都得打到敌人身上，打出血来。”
朱载堉咽了口唾沫，点头道：“是。”
赵宁没再说话，只是背着手往场地外走。
朱载堉跟在后头，手里攥着图纸，不敢吭声。
两人走出火器场，门外停着一辆马车，车夫正靠在辕杆上打盹。
赵宁没上车，而是站在场门口，抬头看了眼天色。
正午的日头挂在头顶，晒得人眼睛发疼。
他眯起眼，忽然开口：“朱部长。”
“在。”
“银子我给你，但有个条件。”
朱载堉心里一紧，赶忙道：“阁老请讲。”
“半年之内，我要看到新式火炮装备到西南战场，看到新式火铳发到戚继光手里。”
赵宁说着，转过身，目光落在朱载堉脸上，“做得到吗？”
朱载堉额头的汗顺着脸颊滑下来，他抹了一把，咬牙道：“做得到。”
“那就去做。”
赵宁说完，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朱载堉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图纸。
半年，三十万两，新式火器装备九边。
赵宁这人从来不开空口支票，他说给银子，就一定给，但他要的结果，也必须拿出来。
朱载堉深吸了口气，转身往火器场里走。
马车里，赵宁靠在车厢里，闭着眼。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隆咕隆的声响。
他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朱载堉说的那些话。
新式火炮，新式火铳，多管火铳，连发火炮。
这些东西要是能造出来，装备到军队，大明的军力至少能再上一个台阶。
可问题不在能不能造，而在造出来之后，能不能用。
火器这东西，技术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怎么用。
戚继光在蓟州练兵的时候，就试过用火铳配合长枪阵，效果不错，可那是因为戚继光懂得怎么调配兵种，怎么打配合。
换了别的将领，未必用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