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昖睁开眼的时候，后脑勺传来一阵钝痛。
他躺在行宫寝殿的榻上，头顶是熟悉的藻井花纹，雕得密密麻麻。
殿里很安静，只有外头廊下传来几声压得很低的脚步声。
李昖动了动胳膊，想撑着坐起来，手臂一软，又摔回去，肩胛骨磕在硬枕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门外候着的内侍听见动静，推门进来，脚步很快。
“殿下醒了？”
内侍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眼神往榻上瞟了一眼，又飘开。
李昖没理他，盯着藻井看了好一会儿，喉咙干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水。”
他说了一个字，嗓子哑得不像话。
内侍赶紧倒了碗温水端过来，李昖接过碗，手指还在抖，水洒了几滴在袖口上。
他喝了两口，压下喉咙里那股火辣辣的感觉，把碗塞回去。
“尹大人呢？”
内侍的脸色变了变，低着头不敢看他。
“尹大人……被抓起来了。”
李昖的手顿在半空，然后慢慢垂下去，落在膝盖上。
“抓起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内侍点头，又摇头，喉咙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李昖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干。
“李成梁呢？”
“李总兵在前厅候着，说是有事要见殿下。”
李昖闭了闭眼，后脑勺的伤口还在跳着疼，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塞了一团拧不开的线。
他想起城墙上的那支队伍，想起那面高得吓人的李字大纛，想起尹斗寿站在他身侧的时候，额角淌下来的那滴汗。
“他什么时候来的？”
“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了。”
李昖撑着榻沿坐起来，头晕得厉害，眼前晃了晃，才勉强稳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袍子，袖口湿了一片，领口歪得不成样子。
“换身衣裳。”
内侍应了一声，转身去衣柜那边翻找。
李昖坐在榻上，双手撑在膝盖上，盯着地上的砖缝发呆。
通倭的事，已经败露了。
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像是有人拿根针在心口上扎了一下。
尹斗寿被抓了，月门后面那二十四个人，后院窄巷里那八个人，照壁后面那六张弩——都没了用处。
李成梁带了上万人来，不是来帮他的。
是来收拾他的。
李昖吸了口气，喉咙里又开始发紧。
内侍把换洗的袍子拿过来，李昖站起身，手脚有点不听使唤，换衣裳的时候袖子套了两次才套进去。
他对着铜镜看了一眼，脸色白得吓人，眼睛下面一圈青黑。
“殿下，要不要再歇会儿？”内侍小声问。
李昖摇头，转身往外走，脚步有点虚浮，走到门口的时候扶了一下门框。
前厅离寝殿不远，穿过两道月门就到了。
李昖走到厅外的时候，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手按在门框上，指节泛白。
“进去吧。”
他对身后的内侍说了一句，推门进去。
厅里坐着一个人，身形魁梧，穿着一身半旧的鱼鳞甲，甲片在烛火下闪着冷光。
李成梁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碗，看见李昖进来，抬了抬眼皮，没起身。
李昖走到对面的位子上坐下，腿有点软，坐下去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
“李总兵。”
他开口说了一句，声音还是哑的。
李成梁放下茶碗，目光在李昖脸上扫了一圈。
“殿下气色不太好。”
李昖没接话，手撑在桌沿上，指尖抠着桌面的木纹。
厅里安静了几息，李成梁也不急，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喝茶。
李昖盯着桌面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尹斗寿的事，小王不知情。”
李成梁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不知情？”
“是，小王不知情。”李昖的声音很快，带着点急，“尹斗寿瞒着小王做的，小王今天才知道他通倭，小王……小王也是受害者。”
李成梁没说话，眼神盯着他，像是在看一出戏。
李昖咬了咬牙，继续说下去。
“小王一直信任他，把国事都交给他打理，谁知道他背着小王做这种事……”
“殿下。”
李成梁忽然打断他，声音很平，但带着点压迫感。
李昖的话卡在喉咙里，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尹斗寿招了。”李成梁说，“全招了。”
李昖的脸色瞬间白了一层。
“他说，这事是殿下的主意，他只是执行。”
李昖的手死死扣着桌沿，指节捏得发白。
“他……他胡说！他这是想拉小王下水！”
李成梁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冷。
“殿下，我也不是来跟您扯这些的。”
他往前靠了靠，手肘撑在桌上。
“尹斗寿通倭，这事朝廷已经知道了，我这次来，就是奉旨处理此事。”
李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手心里全是汗。
“至于殿下知不知情……”李成梁拖长了声音，“这不重要。”
李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
“不重要？”
“对，不重要。”
李成梁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重要的是，殿下接下来怎么做。”
李昖盯着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小王……小王该怎么做？”
李成梁往后靠了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殿下不是一直想要大明增援吗？”
李昖愣了一下，点头。
“现在增援来了。”
李成梁放下茶碗，“就在路上，两万精锐，三日内就能到义州。”
李昖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
“真的？”
“自然是真的。”
李成梁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过……”
李昖的心提了起来。
“不过什么？”
“不过大军需要粮草，需要辎重。”
李成梁的声音很慢，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这也是当初朝鲜向大明求助时的承诺。”
李昖的脸色又变了，嘴唇翕动了两下。
“粮草……要多少？”
“不多。”李成梁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万石。”
李昖的眼睛瞪大了，声音拔高。
“三十万石？！”
“两万人的大军，打一场仗，三十万石不算多。”
李成梁的语气很平静。
李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他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尹斗寿通倭的事已经败露，李成梁带着上万人来，随时可以把他也一起抓了。
现在李成梁肯就坡下驴，认可通倭只是尹斗寿一个人的事，已经是给他留了后路。
三十万石粮草，是他必须交出来的投名状。
李昖闭了闭眼，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东西，酸涩得厉害。
“好。”
他说了一个字，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小王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