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陈宛之踩着露水走完最后一段官道。脚底沾满湿泥,每一步都留下浅浅的印子。她把那双破布履重新穿上,鞋尖裂口蹭着脚趾,走起来有点磨,但习惯了也就不觉得难受。拼接的笔还在袖中,蜡封处被夜风吹得发硬,她时不时摸一下,像是确认它还在。
县城已在身后。贡院的灯熄了,守门差役打着哈欠关上城门,谁也没在意这个早出的少年。她没回头,只管往前走。太阳从东边山脊探出头来,照在田埂上,野草叶尖的露珠闪了闪,滚落进土里。
她知道结果还没出来——放榜要到巳时,主考官不会这么早张榜。但她心里有数:那一纸《江南水利七策》写得实实在在,没有一句空话,考官问得细,她答得稳。若这都不能上榜,那这科举也不必再考了。
她走得不急。昨夜赤脚走了半宿,今早腿有些酸,可精神反倒比前几日清明。脑子里过了一遍水车联动的图样,又想到稻鸭共养的实际用工数,越想越觉得还有可改之处。等回村后,得找王家媳妇再问问去年鸭群活动的路线,记进本子里。
快到岔路口时,天已大亮。左边是渔村,右边通望禾原。她站定片刻,选了左路。风从河面吹来,带着熟悉的腥气。远处村口的老槐树影影绰绰,像一把撑开的旧伞。
她刚迈步,就听见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怀真!沈怀真!”一个穿着短打的小厮模样的人追上来,喘得直咳嗽,“你……你是沈怀真吧?县衙差役让我捎信——放榜了!你中了头名!榜首!第一名!”
陈宛之脚步一顿,没回头,也没动。
小厮跑得满脸通红:“主考官亲自念的你的名字!还把你那份卷子单独贴在榜边,上面写着‘头等奇才,务须录优’八个大字!现在满城都在说你呢!说一个渔家子能写出这种文章,简直是孔圣人托梦!”
她这才缓缓转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轻轻“嗯”了一声。
小厮愣了下:“你不高兴?这可是头名啊!多少秀才考十年都摸不到边儿!”
“我知道。”她说,“多谢你跑这一趟。”
小厮挠头:“你不回城看看榜?好多人都去挤着看了,连茶摊都挪到放榜台前去了。”
“不用。”她摇头,“我得回家。”
小厮见她实在无意同去,只好作罢,拱手告辞,转身往回跑。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你娘要有你这样的儿子,做梦都得笑醒!”
她没应,只站着看了会儿那人的背影,然后继续往前走。
这一路,她走得比来时慢。不是累,是心静不下来。明明该高兴的,可胸口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的茧还在,指甲缝里还夹着点泥土,跟昨天一样。可从今天起,别人不会再把她当个采药的穷丫头看了。
她忽然停下,从药囊里摸出一块粗布,把拼接的笔仔细包好,塞进最里层的衣袋。然后深吸一口气,继续走。
太阳升得更高了。村口那棵老槐树越来越近,树下已有几个人影晃动。她远远看见老族长拄着烟斗站在晒谷场边上,手里捏着一张纸,正跟王家媳妇说着什么。王家媳妇一抬头,猛地瞪大眼,指着她这边尖叫起来:
“来了来了!沈公子回来了!”
老族长立刻转头,眯眼看了看,随即高高举起手中那张纸,声音洪亮地喊:“全村听好了!咱们村的沈怀真,县试第一!头名案首!”
话音未落,晒谷场上炸开了锅。
赵老汉一脚踢翻了脚边的板凳:“真的假的?沈怀真是哪个?”
“就是陈家那个读书的闺女她哥!”有人抢答,“昨儿个还见她娘在门口晒药呢!说是儿子去考县试了!”
“陈家哪来的儿子?她不是独女?”赵老汉更糊涂了。
“傻啊你!”王家媳妇跳起来,“人家改了名字,扮成男的去考的!叫沈怀真!你没听说?昨儿个差役就送信来了,说榜上有名,头名!头名!”
赵老汉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
老族长咳嗽两声,展开手中那张抄录的榜文副本,一字一句念道:“永昌三年乙卯科县试,第一名,沈怀真,籍贯江南道陈家渔村,以《江南水利七策》夺魁,主考官亲批‘头等奇才,务须录优’。”
他念完,全场静了三息,紧接着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我们村出状元啦!”
“沈公子了不起!”
“我昨儿个还见他在南坡修水渠,一身泥巴,谁能想到是头名!”
几个孩子立刻模仿起游街的样子,一人拿根竹竿当马骑,嘴里吆喝:“新科案首沈老爷驾到!闲人回避!锣鼓齐鸣!”其他孩子跟着跑,拍手叫好。
王家媳妇抹了把眼泪,转身就往自家灶房跑,一边跑一边喊:“今儿必须摆席!我家杀鸡!不,杀鹅!谁家还有酒?拿出来!给沈公子贺喜!”
老孙头拄着拐杖从家里走出来,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两颗的牙:“我就说这孩子不一般。前些日子还跟我讨论紫云英翻地的时间,我说三月上旬,她说二月下旬更佳,我还不信。现在看,人家写的可是治国策!我这点农活经验算个啥!”
人群越聚越多,消息像长了翅膀,顺着田埂、河岸、山路飞出去。不到半日,十里八乡都知道了:陈家渔村有个叫沈怀真的少年,渔家出身,无师自通,一篇策论惊动主考,夺了县试头名。
午后的阳光洒在晒谷场上,金灿灿的。陈宛之终于走到村口,刚踏上晒谷场的石阶,就被一群人围住了。
“沈公子!给我们讲讲你写的那篇策论呗?”
“是不是真的能让人踩着水车把水送上山顶?”
“你以后要去府学读书吗?能不能带我们家娃一起?”
她被问得有点懵,抬手按了按额角,发现头上竹冠歪了。她扶正,清了清嗓子:“各位叔伯婶姨,我就是照着田里的事写的。水车能不能用,得搭了才知道;文章好不好,也得靠大家检验。我现在只想回家,娘还不知道这事。”
众人一听,立刻让开一条路。
她低着头往前走,耳边全是夸赞声。有人说她给村里争了光,有人说她将来一定能做大官,还有人说她娘这辈子值了。
她听着,没笑,也没反驳。只是手指悄悄伸进袖中,再次摸了摸那支拼接的笔。笔身温热,像是被体温焐久了。
她回到家时,娘正在灶前熬药。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见是她,先是一喜,随即皱眉:“怎么这时候回来?不是说要住一晚?”
“放榜了。”她说,“我中了第一。”
娘手一抖,药勺掉进锅里,溅起一片药汁。
“第……第几?”
“第一。”
娘愣在原地,锅盖上的蒸汽扑在她脸上,她却像没感觉。过了好一会儿,才颤巍巍地走过来,伸手摸她的脸,又摸她的手,最后抱住她,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儿……我儿有出息了……你爹要是还在,得多高兴啊……”
她轻轻拍着娘的背,没说话。屋里弥漫着苦涩的药香,灶火噼啪作响。她知道娘哭的不只是喜,还有这些年熬的苦——被人瞧不起,被族叔欺压,独自拉扯她长大。如今这一声“第一”,算是把那些委屈,一点点碾平了。
傍晚时分,晒谷场上的热闹还没散。村里自发凑钱买了鞭炮,噼里啪啦放了一通。老族长让人搬出祖传的铜鱼符,挂在村口,说是“镇文运”。几个识字的年轻人围着抄榜文,打算刻块木牌立在村头。
而陈宛之坐在灯下,翻着一本破旧的《农政全书》。油灯昏黄,照得书页发脆。她一边看,一边用炭条在纸上记些想法,笔迹工整,毫无浮躁之气。
外头的欢呼声一阵阵传来,她偶尔抬头听一听,又低头继续写。写完一段,才停下来,摩挲着拼接的笔杆,指尖划过那三个刻痕:沈、怀、真。
这三个字,如今是真的了。
夜深了,晒谷场上的人渐渐散去。王家媳妇临走前还特意绕到她家窗下,大声说:“沈公子!明天我们修路!把去县学的路铺平!不能再让你走烂泥路了!”
她应了一声,没出门。
窗外,月光洒在院子里,静静的。她吹灭油灯,准备歇下。就在这时,她听见村口古槐树下有说话声。
她起身,轻轻推开窗。
两个外村书生模样的人坐在树下歇脚,一人摇着蒲扇,另一人端着粗瓷碗喝水。
“听说了么?那个沈怀真,策论里竟写妇人也可参与劳力调配,说什么‘男女合力,工效倍增’。这不是乱来么?”摇扇的书生嗤笑,“妇人就该在家织布做饭,哪能跟男人一起挑土修渠?此等言论,入策论,岂非妇人之仁?”
喝水的那人摇头:“话也不能这么说。他文中所提水车联动、稻鸭共养,皆有实据。我昨日去望禾原看了,那模型真能运转。此人虽年少,见识却不凡。”
“见识归见识,”摇扇的不服气,“可坏了礼法,终究难成大器。你等着瞧,到了府试,自有考官教训他。”
两人说完,起身离去。
陈宛之站在窗边,没动。良久,她转身走到桌前,把药囊重新系紧,挂回腰间。然后坐回灯下,翻开《千字文》,一笔一划默写起来。
字迹端正,毫无波澜。
夜更深了。村庄陷入寂静,只有几户人家还亮着灯。远处山道上,几点火光忽隐忽现,像是夜行的旅人,又像是蹲守的猎手。他们望着渔村方向,久久不动。
其中一人低声问:“就是这儿?”
另一人点头:“没错。沈怀真,陈家渔村。今日县试夺魁,名声已起。”
“查清楚身份了吗?”
“尚未。只知其母为渔家妇,父亡于海难。其余……待报。”
那人不再问,只盯着村中那盏未熄的灯火,看了许久。
屋内,陈宛之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她走到床边,躺下,闭眼。
外面的世界吵得厉害,可她知道,真正的风浪,还没开始。
她睡得很轻,梦里全是水车转动的声音,哗啦啦,哗啦啦,像雨落在瓦片上。
第二天清晨,公鸡刚打第一遍鸣,她就醒了。
起身,洗漱,背上药篓,推门而出。
门外,朝阳正从山后升起,照亮了晒谷场上新立的木牌——上面用黑墨写着:“本村学子沈怀真,乙卯科县试第一。”
她看了一眼,没停步,径直走向南坡。
今天还得修水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