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宝在墙根底下站了足足两炷香的工夫。
说是罚站,其实柳含烟把她从怀里松开之后,就没再提扫帚的事。
只是让她自己回屋把脸洗干净,把衣裳换下来,然后去墙根底下站着反省反省,想清楚了再吃饭。
福宝乖乖去了。
她把脸洗得干干净净,换了一件鹅黄色的小褂子,两个小揪揪重新扎了一遍,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至少比刚才整齐了一些。
然后她就站在西厢房门口那面墙底下,两只手背在身后,面朝墙壁,小下巴微微抬着,一副"我在反省"的模样。
但实际上,她早就把反省的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在数墙根底下那排蚂蚁搬家,蚂蚁排成一长串,从墙缝里钻出来,沿着墙根往前走,走到井台边上又拐了个弯,钻进石缝里不见了。
她数了三十七只,又从头数了一遍,数到二十九只的时候数乱了,又从头数。数了三四遍,还是没数清。
"妹妹,你在数蚂蚁?"平安从堂屋门口探出头来,手里还端着那碗没喝完的粥。
"福宝在反省。"福宝头都没回,声音奶声奶气的,但理直气壮。
平安看着妹妹那副一本正经的小模样,又低头看了看她脚边那一串正忙着搬家的蚂蚁,嘴角弯了弯,没拆穿她,缩回屋里继续喝粥。
李默从堂屋里走出来的时候,晚霞已经把整个院子染成了橘红色。
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斜,从墙根一直铺到井台边上,像一幅水墨画。
他手里拿着一个刨子,本来是要去前院继续做木工的,路过西厢房门口的时候,余光瞥见墙根底下那个小身影,脚步顿了一下。
福宝还站在那儿,两只手背在身后,小脸蛋绷得紧紧的,面朝墙壁一动不动。
听到脚步声,她的小耳朵尖微微动了一下,但没回头。
李默停下脚步,看了看女儿那副"我很认真在反省"的背影,沉默了两息,还是开口了。
"福宝。"
"爹爹。"福宝没有转身,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子"我很委屈但我忍着"的味道。
李默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侧头看了看她的脸。
小丫头腮帮子鼓着,嘴巴微微嘟着,眼睛盯着墙根底下的蚂蚁,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湿漉漉的水汽,不知道是洗脸上没擦干的水珠还是别的什么。
但眼眶已经不红了,看来是哭过劲儿了。
"手疼不疼..."李默问。
福宝这才转过身来,把两只小手从背后拿出来,摊开手心,举到李默面前。
两只白白嫩嫩的小手掌心各有一道淡淡的红印子,不深,其实已经不怎么疼了,但福宝把嘴巴嘟得更高了一些,鼻头还轻轻抽了抽。
"疼。"她说,声音软乎乎的,像是含了一块化了一半的饴糖。
李默看了看那两道红印子,又看了看女儿那双亮晶晶、湿漉漉的眼睛,心里那点硬气早就化成了水。
他伸手,粗糙的拇指在她左手心轻轻蹭了蹭,又蹭了蹭右手心,他的手指上有厚厚的老茧,蹭在嫩嫩的手心上有些粗粝,但很暖。
福宝被他蹭得痒痒的,缩了一下手,又伸回去了。
"不疼了。"她小声说,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住了,因为她还记着自己在"反省"。
"不疼了还撅着嘴?"李默的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福宝的嘴角又弯了,这次没憋住,弯成了月牙。她往前挪了一小步,把两只手搭在李默的膝盖上,仰着小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爹爹,福宝以后不偷跑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认真得像个正在赌咒发誓的小大人,"福宝去长安一定跟娘亲说,娘亲同意福宝才去。"
"嗯。"李默应了一声。
"福宝今天打了坏人,帮了那个婶婶,还帮了一个客商追回了银子,他们都夸福宝是好人,说福宝是大侠,福宝觉得自己做的是好事。"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说到"大侠"两个字的时候挺了挺小胸脯,然后声音忽然又软了下来,"可是娘亲说福宝不该一个人去,福宝知道错了。"
她说完这番话,小嘴巴又嘟了起来,鼻尖轻轻抽了抽,但眼睛还是亮晶晶地看着李默,像是在等他给自己一个答案。
李默看着她那双眼睛,沉默了两息,伸出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把她刚扎好的两个小揪揪揉歪了一个。"你知道错了就行。"
福宝被他揉得脑袋晃了晃,但没躲,反而往前凑了凑,把小脑袋往他掌心里蹭了蹭,像一只被顺了毛的小猫。
"爹爹,那福宝明天能去长安吗?"
李默的手顿了一下:"你刚才还说去长安要跟你娘说。"
"福宝是说明天跟娘亲说了再去!"
福宝飞快地接话,两只小手扒着他的膝盖,把小脸仰得更高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小计谋得逞的狡黠,"娘亲答应了福宝就去,娘亲不答应福宝就不去,福宝说到做到。"
李默看着她那副信誓旦旦的小模样,没有立刻回答。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女儿了,她说的"说到做到"是真的,但她会先用各种软磨硬泡让柳含烟"答应"。
"爹爹陪福宝去。"他终于开口了。
福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有人在她眼睛里点了一盏灯。
她松开李默的膝盖,两只小拳头攥在胸前,整个人差点蹦起来:"真的?爹爹陪福宝去?"
"嗯。"
"爹爹说话算话?"
"算话。"
"那拉钩!"
福宝伸出小手指,举到李默面前,小指微微翘着,等着他来勾。
李默看了看她那根小手指,伸出自己的小指,跟她的勾在一起,轻轻摇了三下。
他的小指粗粗的,长满了老茧,福宝的小指细细的,软乎乎的,一大一小勾在一起,像两根粗细不一的藤蔓缠在了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福宝大声念完了,松开手,整个人像一只被按了开关的小兔子,在墙根底下蹦了两下,两个小揪揪一颤一颤的,刚才那副"我很委屈"的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平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堂屋门口走出来了,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书,看着妹妹那副转瞬间就从蔫茄子变成小猴子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妹妹,你刚才还说手疼。"
"不疼了!爹爹帮福宝吹了一下就不疼了!"福宝跑过来,把两只手举到平安面前,翻来翻去地给他看,"你看,红印子都没了,爹爹的手有仙气。"
平安低头看了看那两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红印子,又看了看妹妹那张得意洋洋的小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但想了想,觉得跟妹妹争论"仙气"这种事毫无意义,于是把话咽了回去,低下头继续看书。
福宝又跑回李默面前,拉住他的大手,仰着脸看他:"爹爹,明天我们去长安买什么呀?"
"你想买什么?"李默被她拉着往前走,脚步不紧不慢。
福宝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掰着手指头数:"想吃糖葫芦,想吃枣泥酥,想吃桂花糕,还想吃…"
她数到第四根手指头就卡住了,忘了后面是什么,但她不慌不忙地把四根手指头举得高高的,"这么多!都吃!"
"你吃得完吗?"
"吃得完!福宝胃口好,娘说能吃是福,福宝是有福气的人。"她说得理直气壮,好像在陈述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
平安在后面听着,从书后面探出半张脸来,看着妹妹那副小馋猫的模样,摇了摇头,嘴角却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