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从东跨院的月亮门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个茶碗,老远就看到福宝拉着李默在院子里转圈,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转过头对身后的刘公公说:"这丫头,打完了就忘了,跟她爹一个德行,心大。"
刘公公跟在后面,手里捧着茶壶,闻言笑着应道:"郡主年纪还小呢,小孩子忘性大,也是好事。"
李渊哼了一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对父女,嘴角弯了弯,缩回月亮门后面,慢悠悠地走回书房去了。
柳含烟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一幕。
福宝正仰着小脸,叽叽喳喳地跟李默说她明天想吃的东西,李默低着头听,偶尔应一声,脚步被她拉着在院子里绕圈。她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板了起来,清了清嗓子。
"福宝,过来喝汤。"
福宝松开李默的手,转过身看到柳含烟站在厨房门口,两只手不自觉地又背到了身后,小脸上的表情从兴高采烈变成了小心翼翼,像一只刚偷吃完糖的小猫。
她挪着小碎步走过去,走到柳含烟面前,仰着脸看着她,声音又软了下来:"娘,福宝知道错了。"
柳含烟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看她身后不远处站着的李默,李默正低头假装在看地上的蚂蚁,耳朵却微微侧着。
她心里又好气又好笑,这对父女,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天衣无缝。
"知道错了就好。"柳含烟把汤碗递给她,"喝了汤去洗手,准备吃饭。"
福宝接过汤碗,吹了吹热气,小口小口地喝着,喝得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小松鼠。
她喝了两口,抬起头,试探着看了柳含烟一眼:"娘,爹爹说明天带福宝去长安。"
柳含烟看了李默一眼,李默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听见。
她叹了口气,在福宝面前蹲下来,伸手把她歪了的小揪揪正了正,又把垂在耳边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去可以,但有三个条件。"
福宝抱着汤碗,竖起耳朵认真听。
"第一,不能一个人偷跑,要等你爹爹陪你去。
第二,不能打架,你爹爹在旁边也不行。
第三,午时之前必须回来。"
福宝听完,用力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福宝记住了!不偷跑,不打架,午时之前回来!"
"说到做到?"柳含烟看着她。
"说到做到!"
福宝把碗里的汤一口气喝完,把空碗递给柳含烟,转身就往屋里跑,边跑边喊:"哥哥!丽质姐姐!明天爹爹带福宝去长安!你们去不去?"
平安从门框后面探出头来,还没来得及回答,李丽质已经从西厢房跑出来了,拉着福宝的手两个小丫头又蹦又跳:"去去去!福宝我也去!"
平安看着两个妹妹在院子里转圈,叹了口气,把书合上夹在腋下,慢慢走了过去:"我也去。"
夜色渐渐深了,院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橙黄色的光透过窗纸,把院子照得朦朦胧胧的。
福宝和李丽质早就跑进屋里去了,叽叽喳喳的声音隔着墙都能听到,不知道在商量什么,时不时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李默坐在院子角落的石磨旁,手里拿着那块还没做完的椅子扶手,继续雕刻。
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子口里吐出来,落在地上堆了一小堆,月光照在上面,泛着银白色的光。
柳含烟端着一碗茶走过来,放在石磨边上,在他旁边坐下来。
"夫君,你真要带她去长安?"
"嗯。"李默头都没抬,手里的刻刀继续在木头上游走。
"明天一早就去?"
"嗯。"
柳含烟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她不打架还好,一打架半个长安城都知道,上次她把长孙冲的折扇掰断了,程处默他们几个还跟在她后面跑,叫什么…螃蟹帮?"
"螃蟹帮。"李默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
"你也知道?"
"赵老根说的。"
柳含烟叹了口气:"这孩子,像你。父皇说你小时候也是这么到处惹事?"
李默手里的刻刀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我不记得了。"
柳含烟愣了一下,才想起他是真的不记得了。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粗糙的掌心贴着他的手指,笑了笑:"不记得也好。反正明天你去看着点她,别让她真把人家店给拆了。"
"嗯。"
两人坐了一会儿,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刨花的沙沙声和远处渭水哗啦的水声。
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圆形的光斑,像一枚一枚铜钱,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屋里传来福宝的声音,隔着窗纸听得不太真切,大概是在跟李丽质讲明天要去哪儿玩,说了什么好吃的,声音又脆又亮,像一串铃铛在风里响。
李默低头继续雕扶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得很小,但柳含烟看到了。
她没有说破,只是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味道还行。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福宝就醒了。
她难得没有赖床,一骨碌从床上爬下来,自己穿好了衣裳,自己梳好了头,虽然还是梳得歪歪扭扭的,两个小揪揪一个大一个小,但她自我感觉良好。
她跑到院子里的时候,看到李默已经起来了,正在前院磨刀。
"爹爹!福宝准备好了!"她跑到李默面前,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李默把刀收起来,站起来看了看她。
鹅黄色的小褂子,青色的小裤子,虎头鞋擦得干干净净,头发上还插着一朵紫色的小花,是从后花园的月季上摘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走。"他说。
福宝转身就往马厩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朝屋里喊:"丽质姐姐!哥哥!出发了!"
李丽质从屋里跑出来,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小袄,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荷包,是长孙皇后给她绣的,里面装着几文钱。
平安跟在后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袍子,像是准备在长安城的街边找个阴凉处看书。
三个人两匹小马,加上李默骑着那匹黑马,沿着官道往长安方向走。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大三小,并排投在土路上,摇摇晃晃的。
福宝骑着小马驹走在最前面,嘴里哼着一首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小调,调子跑了八百里,但她唱得认真,一句一句的,奶声奶气。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跟着的李默,大声问:"爹爹,我们先去买什么?"
"你想先买什么?"
福宝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小马驹的步伐不紧不慢,蹄子在土路上踩出一串浅浅的印子。"先买糖葫芦!东市门口那个老伯的糖葫芦最好吃了,又大又甜!"
"行。"
"然后再去买枣泥酥!四哥哥上次带的那种,可好吃了!"
"行。"
"然后再去买桂花糕!二伯母上次带的芙蓉糕也好吃,不知道东市有没有卖芙蓉糕的……"
她掰着手指头数,数到第四根又卡住了,但这次她不慌不忙,把四根手指头举得高高的,对着太阳看,好像在数手指头缝里漏下来的阳光。
李丽质骑着她那匹枣红色的小马驹跟在福宝旁边,两个小丫头并排走着,叽叽喳喳地说了一路。
从糖葫芦说到枣泥酥,从枣泥酥说到桂花糕,从桂花糕说到东市那棵老槐树底下有没有新来的货郎,货郎有没有新出的糖人。
平安骑在最后面,手里拿着那本书,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听着前面两个妹妹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今天吃什么,嘴角弯弯的,把书又翻了一页。
长安城的城门在晨光中越来越近,城楼上的旗帜在风中飘动,护城河的水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
福宝勒住小马驹,在城门口停下来,回头看着李默,眼睛亮晶晶的,小脸被晨光照得红扑扑的。
"爹爹,长安到了!"
李默策马走到她旁边,低头看着她那张笑得跟花一样的小脸,嗯了一声。
福宝转过头,看着城门洞里熙熙攘攘的人群和街边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小身子在马背上轻轻晃了晃,两个小揪揪在晨风中微微颤动,像两片被阳光晒暖的叶子。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长安城早晨的味道全吸进肚子里,然后回头朝李丽质和平安喊了一声:
"走!福宝带你们去吃好吃的!"
她催动小马驹,哒哒哒地冲进了城门洞。
李默跟在后面,看着女儿小小的背影在晨光中一晃一晃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幅度不大,但确实在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