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生张海和二狗三人在神像后面站定。


    阿公手持筊杯走上前。


    对着神像上香行礼。


    “妈祖娘娘，保生大帝，临水夫人三位神明在上，剧院戏台已准备就绪，敢问三位神明是否已经落座。”


    阿公说完，掷出筊杯。


    筊杯落在剧院的地板上轻轻弹跳几下。


    一反一正，圣杯！


    阿公再次行礼谢过，捡起筊杯站起，对着张生三人点点头。


    张生三人同时伸手掀开罩着神像的红布。


    红布掀开的瞬间，舞台一侧的乐队锣鼓敲了起来。


    按照规矩，开场锣鼓敲三通，通知在场的神明和观众好戏即将开场。


    今天邀请来的宾客，还有今天侍奉三位神明的村民全都走到后面坐好。


    三通锣鼓过后，开场戏是经典的跳加官。


    跳加官并不是地方戏特有的，算是戏班开台的吉利戏。


    演员戴着白面具，身穿大红色蟒袍，手拿朝笏，还有几幅锦缎条幅。


    整场戏也就几分钟，全程演员没有任何台词，纯靠演员的身段、台步表演。


    演员踩着加官锣的鼓点上台，对着台下作揖，走台，然后依次展开条幅。


    条幅上写着：“海晏河清”“天官赐福”“加官进爵”“财源广进”这些吉祥话，向台下观众贺喜祈福。


    台下叫好声响起，每一次叫好声，剧院外等候的人就会点燃一挂鞭炮。。


    如果是往常，这时候会有客人往台上扔赏了


    不过今天是请三位神明看开场戏，观众只能叫好喝彩。


    当然，这种场合叫好也不能随便叫，像现在的跳加官是可以喝彩的，还有武打戏的精彩场面，唱腔的高腔都可以。


    甚至有时候看戏看高兴了，还会有人现场问圣杯，给戏台上的演员打赏。


    如果是妈祖传的妈祖飞升或者临水夫人的脱胎祈雨那种桥段的时候叫好喝彩。


    那你就等着被逐出族谱吧。


    跳加官表演完，现场安静了下来。


    随着唢呐声响起，第一场戏《妈祖传》开演。


    帘幕一挑，扮演林默娘的旦角缓步踏出。


    一身素色布衫，眉眼柔和，浓妆衬得神色沉静。


    她立在台边，水袖轻扬，碎步来回，登礁石望海。


    几名配角挥舞蓝绸旗子翻滚翻飞，便是滔天风浪。


    二弦呜咽响起，唱起七字调，唱的是默娘夜观天象，预知海上风暴。


    演到机上救亲那一段，锣鼓骤然急促。


    台上人做狂风巨浪的身段，旦角身子微微摇晃，衣袖翻飞，唱腔转为凄切的哭调，台下观众听得屏住呼吸。


    等到二十八岁湄峰羽化一幕，台上撒开五彩碎纸，妈祖换上凤冠霞帔，一步步踏向台侧，如同乘风升天，鼓乐齐鸣。


    台下安静的看完整段戏，没有任何人出声。


    其实在本地，妈祖传是没有固定的台本的，流传下来的只有大纲，台词表演都是由演员自己发挥，这也导致了不同戏班的妈祖传只是大致剧情一样。


    但是细节不同。


    就好比现在这场，哪怕是张生很少看歌仔戏都被演员的表演震撼了。


    唱腔，身段，打斗。


    这也让张生明白了，为什么古代老爷们会喜欢上角，小姐们也会喜欢上角了，要相貌有相貌，还文武双全。


    一场妈祖传演完，所有人安静的等着第二场开演。


    没有喝彩不是表演的不好，妈祖飞升的片段本身是悲戏。


    第二场是大道公开场，幕布掀起，扮吴真人的老生背着木药箱，一身素色道袍缓步踏出。


    二弦琴声悠悠扬起，唱少年吴夲目睹乡里疫病横行，立志悬壶济世。


    台上演到医虎喉一节，套着布虎头套的演员低伏身子，阵阵低吼。


    大道公侧身上前，伸手虚做探入虎口的身段，锣鼓一收，猛虎低头俯首，台下顿时一片叫好。


    第三场临水平妖，也就是斩白蛇，和前面两场不同。


    临水夫人打戏居多。


    扮演陈靖姑的武旦一身红色劲装，腰间悬挂宝剑，手持符牌，身段利落，唱闾山学法，立志斩除妖祟。


    演到闽王宫斗妖。


    锣鼓骤然加急，数丈白绸翻腾盘旋，戴蛇首套的武行翻滚腾跃，巨蟒原形显露，毒烟滚滚。


    陈靖姑踏台飞步，挥剑缠斗，剑光起落，一声清喝，长剑接连劈落，白绸被斩成三截。


    白蛇三段残躯分别被神将押走，分锁于古井深潭。


    待到后半本，演到大旱祈雨一段，二弦呜咽，凄楚哭调漫遍庙埕。


    红衣旦角立于台边，二十四岁的陈靖姑脱胎祈雨，痛失孩儿，力竭殉身。


    二狗看到这，拽了拽张生的衣角。


    “哥，临水夫人那么厉害，最后怎么会这么……”


    二狗今天侍奉的临水夫人，后面的话没敢说出来。


    是啊，一生斩妖除魔的陈靖姑，最后却没落的好下场。


    张生摇了摇头。


    “噤声，今天你侍奉娘娘呢。”


    二狗深吸一口气，闭紧了嘴。


    三场戏演完，锣鼓停声，台下也安静下来。


    全部演员上台，向着台下躬身行礼。


    阿公率先站起身带头鼓掌，台下掌声雷动。


    请神看戏还有一个规矩，即使戏演的再好，只能叫好，不能喊再来一个。


    这是请神看戏，不能临场加戏，节目单在请神前就已经请示过的。


    台下掌声停止，演员站好队，对着主座的三位神明行礼。


    陈茂才带着演员们行礼结束，全都满含期待的看向阿公。


    阿公问完圣杯才知道今天戏三位神明满不满意。


    感受到众人期待的眼神，阿公笑了笑起身。


    在张中华的搀扶下跪在神像前。


    手持筊杯举过眉心。


    “妈祖娘娘、保生大帝、临水夫人在上，今日剧院落成，第一场戏已演完。弟子叩问三位神明，戏可看得欢喜？若蒙圣允，请赐圣杯。”


    阿公说完，掷出圣杯。


    圣杯嗒的一声落地，一半筊杯阴面落地，另一半筊杯竟然立在地面旋转迟迟不倒。


    所有人并不呼吸看着那还在旋转的筊杯。


    看着筊杯迟迟不倒，陈茂才和演员的心都提了上来。


    时间仿佛是定在了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