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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8章 新坟一座又一座

    第768章新坟一座又一座


    后山阳坡,陈镇岳拿出师父的断刀,一下下刨坑。


    第一个葬的是师父。


    他把老头散开的衣襟抻平,把断刀搁在他手边,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师父,镇岳回来晚了。“


    他双手捧起土,轻轻盖在师父身上,然后继续捧土,将师父一点点埋葬。


    “门里还有我,还有十安,师父您放心,鬼门这根,断不了,陈冥欠鬼门的血债,徒儿和十安会亲手讨回来。“


    他站起身,拎起身边铁锹,在师父新坟后头继续挖坑,三叔公、七婶、秀兰和埋弟子们,坑一个挨一个。


    哪个弟子爱吃甜的,哪个弟子怕黑,哪个弟子开春刚说了媳妇,他都记着,埋的时候,他挨着个儿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在白光烧过的地方刨了个坑,陈镇海自爆尸骨无存,他就把弟弟那件沾血的外褂叠整齐放进去,算是给弟弟立了个衣冠冢。


    埋柳桂芝的时候,在陈镇海消失的那片空地旁边挖了个坑,好叫这两口子在那边也能做个伴。


    做完这些,他蹲在坟前轻声说:“镇海,弟妹,十安我带走了,你们放心,我会让他降生,把他好好养大。“


    埋到小吴,陈镇岳下山了一趟,找到小吴最爱吃的那家烧鸡铺子,买了一只还热乎的烧鸡,用油纸包好,回到山上,把烧鸡端端正正供在小吴坟头。


    他蹲在坟前,蹲了很久。


    “小吴啊,咋才回来……“


    说到一半,他自己愣住了。


    “不对,是我回来晚了,烧鸡你吃吧,这会没人跟你抢了。“


    风从阳坡上过去,吹得坟头新土簌簌往下掉。


    大黄被埋在门楼根下,这是它守了一辈子的地方。


    他伸手在土包上拍了两下,像往常拍狗脑袋那样。


    “老伙计,替我守好家。“


    几十条屯狗,他一条一条拖到坡下,一条一条埋了。


    整整一天,陈镇岳都没掉一滴泪,只是平静的挖坑、填土,再认真的跟每个人道别。


    直到埋完最后一个坑,天又黑了,他在坟堆中间坐了一宿,怀里揣着那顶虎头帽子,对着满坡的新土沉默。


    后半夜,他把帽子掏出来,搁在膝盖上。


    “十安,往后就剩咱爷俩了。“


    陈十安始终在旁边看着,看着看着,他心里发毛,自己的尸体在哪?为什么镇岳哥没有找自己?还是……他把自己忘了?


    这个想法也只是一闪而过,毕竟自己已经死了,有没有人记得又能怎么样呢?再说,最近诡异的事太多,也不差这一样了。


    它现在更多的是对镇岳哥的担心和心疼,这人看着平静,其实已经被巨大的悲痛伤到了心脉,比起歇斯底里,这种平静才更可怕。


    这一天下来,镇岳哥是用安葬亲人这件事让自己撑住的,不给自己留一口喘息的空当。


    他是怕一停下来,就立刻垮下去。


    陈十安看见他揣在怀里的那顶虎头帽,心里明白,若没有十安的魂,恐怕埋完最后一条狗之后,他就会给自己刨最后一个坑,跟着躺进去。


    让十安降生长大,是撑住他一口气活下去的最后信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68章新坟一座又一座(第2/2页)


    往后的日子,一年又一年的流逝,陈十安始终跟在陈镇岳身边。


    他试过离开,只是最远走出二里地,一眨眼,人又回到了陈镇岳身旁。


    再试,还是一样,试了几回,他就放弃了。


    他也试过喊镇岳哥,凑在耳朵边上喊,拍着肩膀喊,陈镇岳都看不见他,也听不见他。


    行,那就跟着吧。


    之后陈镇岳就下了山,寻了处隐蔽的山洞,把虎头帽放在里头。


    他画出三道封魂符贴在帽檐三才位上,用七根针钉住洞口的气口,最后把自己指尖血点在“十安“两个字上。


    如此一来,那一小团魂就被完好的封养在帽子里,他在洞里守了三日三夜,感应着帽子里的魂彻底稳定下来,才把帽子重新揣进怀里。


    外面还在打仗,陈镇岳没有让自己闲着,而是回到了队伍里,只是再回来的他变了,变得沉默寡言,但是打起仗来永远冲锋在最前面。


    每到夜里宿营,别人睡了,他就把帽子掏出来,搁在膝盖上,对着它说话。


    “十安,今儿初七。“


    “仗打到铁岭那头了。马队长说,小鬼子蹦跶不了几年了。“


    “你爹要是瞅见,准得高兴。“


    “你娘给你缝的小衣服、小被子我都藏好了,等你出生,就给你试试合身不。“


    “十安,开春了。山那边的杜鹃该开了,你秀兰姨活着的时候,最稀罕那个。“


    “十安,又过年了,仗还没打完。“


    每回说一会之后,他才把帽子贴回心口,安心睡下。


    他如今一天跟活人说不了三句,所有的话,全说给这顶帽子听。


    有时候说到一半,他自己先笑了,说我跟你个奶娃娃唠这些干啥。


    笑归笑,每到晚上,还继续唠唠叨叨。


    队伍上的人也发现他变了。


    从前那个抢烧鸡、耍赖皮、骂人翻着花样的陈镇岳不见了。


    如今这个,别人喝酒他擦针,别人唠嗑他望着山那头发怔。


    战友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只当他家里遭了难,没人敢问。


    一到打仗,号子一响,他是最前面那个,号子一收他头一个回来,清点缴获,有药品就先收起来,干干净净包好。


    有一回撤下来,担架不够,他一人背了两个伤号,蹚了十几里雪壳子。


    等到了地方,旁人累得直喘,而他坐下第一件事,还是摸出帽子瞅一眼。


    还有一回,子弹掀了他半边袖子,胳膊上拉开一道口子,他摸出针给自己缝,缝完了,继续摸着怀里的帽子发呆。


    雪化了,屯子里开犁,队伍从铁道沿线挪到山场子,又从山场子挪回铁道沿线。


    每次打完仗,队伍里都会少几张熟脸,添几张生脸。


    而陈镇岳的话也越来越少,总是自己一个人目光沉沉的看着远处。


    陈十安仍然跟着他,跟着他蹚过冰河趴过雪窝子,跟着他他在阵地上啃过冻成石头的饼子。


    一路上他是看客,冻不着也饿不着,可看久了,竟也跟着觉出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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