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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五章 理想

    梁义总觉得大贤良师最近变了很多。


    当然,考虑到他其实也称不上有多了解这位黄巾之主,所谓的变化,也可能只是他自己单方面的错觉而已。


    毕竟,他并不是这位大贤良师的弟子,和这个如今被无数流民奉若神明的中年人,也没有任何亲缘或者过命交情。


    甚至于,真要论起来,梁义觉得,自己可能连所谓的“太平清领道”,都从来没有真正在心里信奉过。


    这倒也怪不得他。


    谁让他曾经是个和尚呢。


    而在这年头,想当个和尚,其实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不是说你找把剪刀自己剃了个光头,穿身破麻布,就能随便找个地方双手合十,念上一句阿弥陀佛,便能端着钵盂去化缘混饭吃的。


    大乾对于佛道两教,虽然算不上尊崇,但也绝不放任。


    你想出家,得有正经的度牒。


    那度牒是官府发的,上面有印信,有你的籍贯生平,那是你免除徭役和赋税的凭证。


    除了度牒,有在册的、有头有脸的寺庙愿意给你挂名入籍,你才能算是个真真正正的沙门弟子。


    而天底下的寺庙,拢共也就那么些,多是些建在城郊或者人烟喧闹之地的富庶所在,它们能养得起的和尚,也是有定数的。


    但凡你没有官府的身份证明,没有正经寺庙的庇护,敢自己剃个光头出去给人做法事、骗香火钱。


    只要一被告发,立刻就会被官府的衙役如狼似虎地抓走,轻则打个半死充军发配,重则直接按个妖言惑众的罪名,秋后问斩。


    所以。


    什么出家人四大皆空,其实当和尚还是一份竞争惨烈,且门槛有些高的营生。


    梁义小时候,没想过当和尚。


    他家里原是经商的,做些倒卖丝绸布匹的买卖,家境在当地倒也称得上是一句殷实。


    只可惜,梁义没什么福气,家里享福、穿金戴银的那几年,全是他还没开蒙、记不清事的时候。


    后来刚刚懂事,知道些冷暖了,家里就因为一场大火和几笔烂账,彻底倒了,父母受不了这等大起大落的打击,相继病亡,偌大的家业灰飞烟灭,只留了他这么一个半大孩子,孤苦伶仃地留在人世。


    为了料理父母的后事,家里忠心的老仆不得以借了印子钱,安葬了主家,后来那些追债的债主凶神恶煞找上门来,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生生打死了老仆,还差点没把梁义给大卸八块。


    好在他那会儿就算是机灵了,趁着看守打瞌睡的功夫,钻了狗洞,连滚带爬地逃了出来。


    可逃出来又能去哪儿呢?


    梁义在街头流浪了几天,饿得头昏眼花,实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旁边山上的那座长觉寺。


    想当年家境殷实的时候,他的父母可是那座寺庙最虔诚的香客,每年供奉的香火钱、灯油钱,不知道让那些和尚们多添了多少件上好的袈裟。


    他在寺庙门外蹲守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同样落魄的游侠。


    那游侠当时可能也是窘迫到了极点,几天没吃上一顿饱饭,听了梁义一边哭一边说的凄惨身世,一拍大腿,拉着梁义就往寺庙里冲。


    “走!那帮秃驴吃了你家那么多钱,如今你快饿死了,找他们要回点香火钱来救命,天经地义!不给?老子就带你一哭二闹三上吊,见人来上香就抱腿喊爹娘!”


    后来两人也确实在长觉寺里结结实实地闹了一通。


    那游侠也是个狠角色,直接躺在佛祖的金身下面撒泼打滚,梁义则是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


    长觉寺的方丈和长老们也是被烦得没有办法,这么多年来,他们只见过香客们把白花花的银子往功德箱里塞。


    这还是破天荒头一次,有人敢朝着佛祖伸手,理直气壮地想把以前捐的钱再要回去的!


    而且,游侠倒好解决,可梁义这孩子的家世,在当地也的确是太惨了点,若是长觉寺在这个关头下黑手,传出去,这寺庙的清誉名声还要不要了?以后谁还来上香?


    于是,几个长老闭门一商议,最后的确得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这孩子,能在绝境之中想起来投奔我佛,也算得上是有点佛缘。


    既然如此,我佛慈悲,干脆就顺水推舟,将他收进寺里,剃度出家吧。


    至于之前的那些香火钱...既然你都已经成了佛门弟子,四大皆空了,那这世俗的黄白之物,自然也就休要再提了。


    于是,那游侠拿了几两银子的封口费,心满意足地走了。


    而梁义,就此被剃了头发,点上了戒疤,成了一个小和尚。


    只是。


    在长觉寺里的生活,却远远没有外人想象中那般清净祥和、不食人间烟火。


    梁义虽披着僧衣,但他自己心里清楚得很,他其实更像是这寺庙里签了卖身契的长工。


    那些在寺庙里熬出了资历的老和尚们,除了没有头发之外,对待他的态度,并不比当初那些要将他大卸八块的债主好到哪里去。


    佛门清净地,其实最是不清净。


    寺里但凡有点地位,比如方丈长老,亦或是负责某个堂口的和尚,都在山下有着属于自己的田地,若是钱多,甚至还能在城里开各种各样的商铺。


    其中,尤以九出十三归、敲骨吸髓的当铺居多。


    而既然有了产业,他们自然也就需要人来给他们打杂跑腿、算账收租。


    毕竟,他们可是高高在上的大师,总不能自己卷起裤腿下地干活,或者亲自在当铺柜台后面跟人为了几文钱讨价还价吧?


    可去外面请长工伙计,那都是要花真金白银的!


    所以,这些繁重、琐碎,甚至有些见不得光的活计,自然而然地,便全部落到了像梁义这样,毫无背景、刚刚进庙,只能任人揉捏的底层小和尚的头上。


    梁义其实是个很知足的人。


    只要能有一口饭吃,只要不用再回到大街上去面对那些债主,日子过得苦点也无所谓,就算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但他却也一直默默地忍受着。


    除了要替那些长老们下山耕田、去当铺打杂之外,他还要干寺里最脏最累的粗活。


    比如每天清晨要洒扫院落;比如要踩着梯子去擦拭那尊惹人敬畏的大佛金身;甚至,还要在半夜里爬起来,给那些长明灯添油,稍微洒出一滴,便要挨上一顿竹板子。


    他常常在擦拭金身的时候,看着佛祖那低垂着似笑非笑的双眼想:如果不出意外,或许再这么苦熬个十几年,等他熬成了老资格,等下面再收进几批像他这样的小和尚。


    他也能有些机会熬出头,成为可以指着别人的鼻子,使唤别人干活的那一个了吧?


    只可惜他当了几年和尚后,江南大旱,紧接着便是蝗灾、饥荒。


    地里颗粒无收,连树皮都被灾民啃光了,长觉寺山下的那些田地自然也是绝了收,而香客们自己都快饿死了,哪里还有余钱来寺里上香拜佛?


    寺庙断了进项,粮仓里的粮食日渐减少,寺里那些平日里满嘴慈悲的大和尚们慌了神,便开始毫不留情地削减开支。


    于是,寺里那些处于最底层的低级和尚们,包括梁义在内。


    便不得不端起钵盂,走出山门,去外面化缘--或者说得更难听些,就是去向那些同样饿得眼睛发绿的百姓讨饭。


    结果就连这件事都是有规矩的。


    因为所谓化缘的地方,必须要经过长老们的界定和划分。


    总不能让同出一寺的和尚,为了争夺一户人家的半碗残羹冷炙,讨到了一起,然后在街头互相撕扯打起来吧?那也太有损长觉寺的颜面了。


    所以那些城里富户多、还没有彻底断粮的膏腴之地,自然是指派给那些平日里懂孝敬、会说话,长得慈眉善目的和尚去。


    至于那些早就被饥荒摧毁,死人比活人还多,连树皮都找不到一块的穷乡僻壤,就顺理成章地,派给了梁义这种没人疼没人爱、死了也没人会在意的底层和尚去。


    没办法。


    就算是跳出三界外的出家人,也是要讲究人情世故的。


    但这看似不公的分配,却偏偏,让梁义的人生,拐了好大一个弯。


    因为。


    他便是端着破钵,拖着饿得发软的双腿,在路过一个连人都快死光了的荒凉村落时。


    第一次,遇见了那位大贤良师的。


    那是个黄昏,饿得眼冒金星的梁义,步履蹒跚地走进村子。


    他本也只是想着碰碰运气,也没指望里面有什么活人,却没想到走到一间半塌的土屋前时,看到了整整一群人,听到了一阵韵律奇特的咒语声。


    他好奇地探出光秃秃的脑袋,越过土墙望去。


    只见那块空地上,一个穿着道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草草挽起的中年人,正端着一碗水,用手指沾着在半空中虚画着什么,口中念念有词。


    而在那中年人的面前,跪着十几个骨瘦如柴、奄奄一息的村民,等中年人画完了符,将那碗水递给了最前面的一个老农。


    老农千恩万谢地接过,喝了下去,不知那水里加了什么东西,老农原本灰败的脸色,竟好像真的恢复了一丝血色。


    就在这时,似乎是察觉到了窥视。


    那中年人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了过来。


    脑袋光光、身上披着僧衣的梁义,和正用符水给村民治病的中年道士,就这么隔着土墙,对视了一眼。


    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尴尬了起来。


    要知道,大乾民间,其实并不侧重道、佛任何一方,官府对这两家也都是不冷不热的态度,多是把这两教当做安抚愚民的工具。


    但这天下间的香火和信徒,从来都是有限的,都是需要去争抢的。


    一个信众今天拜了佛,明天就不会去烧道家的符纸;捐给寺庙的铜板,就绝不可能再落进道观的功德箱里。


    平日里,两方的人本就互相看不对眼。


    在乡间为了争一场做法事的生意,和尚骂道士是装神弄鬼的牛鼻子,道士骂和尚是欺世盗名的秃驴,两人话不投机直接撸起袖子打起来的场面,梁义都见过好几回了。


    也好在,道门弟子总喜欢穿着道服背着桃木剑,讲究个清修,拼命地往深山老林里钻。


    而寺庙则往往为了香火,建在人烟喧闹、最繁华的名山大川之地。


    这才让双方在大多数时候井水不犯河水,不至于彻底撕破脸皮。


    但眼下,在这偏僻的荒村里撞见,尤其是那中年人的身边,还带着好几个身材魁梧的汉子,那些人身上都穿着道袍,脑袋上无一例外地全都扎着一块显眼的黄巾。


    梁义先是在心里暗暗腹诽了一下这打扮看起来可真是够蠢的,然后立刻收回了目光,默默地缩回墙后,移动脚步,准备脚底抹油开溜。


    自己就一个人,饿得只剩半条命,对面可是好几个壮汉,万一这帮道士看自己这个和尚不顺眼,把他堵在这荒村里揍一顿,或者干脆杀了扔进枯井里,这荒山野岭的,他找谁说理去?


    还是赶紧跑为上策。


    但是。


    那领头的中年人,只用了一句话。


    就让梁义那原本已经迈出去的脚步挪不动了。


    那个温和、平静的声音,从墙后传了过来。


    “饿不饿?”


    ......


    那天晚上。


    梁义没有跑,而是毫无骨气地,坐在了那几个头裹黄巾的人升起的篝火边。


    对方不仅没有打他,反而递给他块冷硬的干饼。


    那是他离开长觉寺的时日来,吃到的第一口算得上粮食的东西。


    那个戴着黄巾的中年人,就坐在篝火的另一边,静静地看着他吃,偶尔添上一把干柴。


    火光跳跃,映照着两人。


    吃饱了后,少了戒备,就难免会聊天,而那天晚上,他们的确聊了很多。


    或者说,主要是梁义发问,然后那个中年人在说,梁义在听。


    原来,眼前这个中年人,其实并不是什么正经名山大川里出来的道门高徒,他生于兖州东郡,一户世世代代在土里刨食的佃农家。


    幼时,也是逢着这样的一场大旱。


    地主逼租,官府催粮,他的父母相继病殁,他成了一个流民,跟随着浩浩荡荡的难民潮,一路辗转逃荒,最后流落到了泰山脚下。


    快要饿死的时候,被山里一个孤苦无依的采药老翁收养。


    老翁死后,他便独自一人,在那深山之中结庐而居,日食野果,夜观星象。


    他的长发从不修剪,就那样任由其生长,觉得遮挡视线了,便随手捡来流民遗落在山路上的黄布条,胡乱地裹在头上。


    后来。


    他在泰山北麓的一个幽深岩洞中,无意间得到了一卷古旧的帛书,出山找了个有学问的问了,才知道那卷帛书的名字,叫《太平清领道》。


    帛书上写着,此道,可通天地人三才,可解世间一切苦厄,可让这天下,再无饥馑,再无压迫。


    从那以后,他烧掉了自己搭起来的草屋,走出了深山,开始在那山下的一个个村庄里,游走,行医。


    他用深山里采来的草药熬成符水,用帛书上学来的安神咒语,为人治病,安抚人心,从不收取哪怕一分一毫的诊金和香火钱,唯一的要求,便是在那些病愈者的门前,悬挂一条代表着希望和太平的黄布条。


    三年。


    仅仅三年时间。


    东郡、济阴一带的广袤乡野里,门前悬挂的黄布,漫山遍野,随风飘扬。


    无数在绝望中挣扎的百姓,将其视为再生父母,将那卷帛书视为救世真经。


    他被人呼为,“黄巾良师”。


    听完这些。


    坐在火堆旁的梁义,久久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觉得,这真是绝了。


    一个被寺庙当做苦力、被迫剃了头发半路出家的年轻和尚。


    一个捡了一卷不知真假的帛书,就敢披着道袍、在乡野间给人治病的歪门邪道。


    两个在这世道连名字都不配留下,似乎随时都会死去的蝼蚁。


    居然,就这么在一个破败村子的篝火旁,凑在了一起。


    但梁义就是在那一刻,被这个其实并不算健谈,面容甚至有些木讷寻常的中年人,给打动了。


    他看着中年人那双在火光下,很是干净、清澈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长觉寺老和尚那种算计香油钱时的贪婪;没有这世道里人吃人的疯狂;只有一种,想要在这无边的黑夜里,点亮一盏灯的悲悯。


    那一晚之后。


    梁义再也没有回过长觉寺。


    他扔掉了手里的木钵。


    他开始留起了头发,虽然很慢,但他任由它们生长,不再去剃度。


    他找了一块黄布,学着那个中年人的样子,裹在了自己的头上。


    他没有拜师,但他拿起了九节杖。


    从此,他成了一个默默无闻,却又行走在人间的,黄巾行走。


    回忆慢慢褪去。


    梁义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座隐藏在深山老林里的破败道观。


    上一次他来到这里,还是黄巾在江南轰轰烈烈揭竿而起的时候。


    那时的深山,满山都是萧瑟枯叶,秋风肃杀。


    而这一次来。


    早春已过,初夏将至。


    满山都是郁郁葱葱的生机,野花开得烂漫,鸟鸣声清脆悦耳。


    可梁义的心里,却无多少暖意。


    他迈步穿过那些长满了青苔的石阶,走到了道观后方,那处突出的悬崖边,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穿着寻常道袍,头裹黄巾的中年人,正负手站在崖边,眺望着远方起伏的山峦和更远处的江水。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大贤良师转过头。


    梁义看着他的眼睛,心中微微一痛。


    可能是因为大贤良师在山里生活了太多年的原因,以前,他的眼睛,是梁义见过的,最干净的东西。


    可是现在,随着黄巾军在江南大地的全面起事,随着百万信徒卷入了这场血腥的厮杀,随着一次又一次的战败、饥饿、劫掠。


    那双曾经在篝火旁,如同星辰般干净清澈的眼睛,如今,却布满了一种让人看不透的浑浊,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翳,藏着算计、猜忌和疲惫。


    “你来了。”


    大贤良师看了他片刻,声音依旧温和:“看起来,你很痛苦。”


    梁义拄着九节杖,走上前两步,眉头紧锁,那张经历过风霜的脸上,满是疑惑与迷茫:


    “起事这么久了,我们死了那么多人,也杀了那么多人。”


    “可,一切并没有变好。”


    大贤良师的面容在山风中显得有些模糊,他反问道:“你所谓的,变好,是什么?”


    梁义沉默了片刻。


    山风吹拂着两人头上的黄巾,猎猎作响。


    “我还记得,你当初跟我说的话。”梁义轻声说道。


    “哪一句?”大贤良师问。


    “我第一次遇见你的那天,在那个村落的篝火旁,你说的那些,”梁义的目光看着大贤良师的眼睛,试图从中寻找当年的影子,“你说,这苍天病了,所以才要砸碎一切尊卑贵贱,让最底层像泥芥一样的人站起来。”


    “你说,黄天之下,当没有饥馑,没有压迫。”


    大贤良师听完这番话,转过头,重新看向崖外那翻滚的云海。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梁义以为他不会再回答的时候。


    大贤良师才用一种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的声音说道:“我已经,想不起来了。”


    梁义握着九节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但他只是垂下眼帘,喃喃自语。


    “这样啊...的确也是已经过去很久的事了。”


    两人都没有再开口。


    他们之间的关系,的确非常特殊。


    梁义虽然是最早追随大贤良师的人之一,但他始终没有打算成为那种顶礼膜拜的入门弟子,如今那拥有百万之众、阶层开始变得森严的黄巾体系中,他也坚决拒绝了那些实权的职位,并不算高层。


    大多数时候,他都只是以黄巾行走的身份,拿着一根九节杖,走在江南那满目疮痍的人间,用自己的眼睛去亲眼看看这世间的人们。


    但他,确实是如今这数百万黄巾教众之中,唯一一个,还能不带任何敬畏、不带任何阿谀,心平气和地与大贤良师平等对话的人了。


    他从来都是个理智的人。


    当初,他被大贤良师那种要砸碎一切的理想所感染,才走上了这条路。


    但在今天,他亲眼看到了信徒们的疯狂,看到了黄巾军为了生存下去而对无辜之人的劫掠,看到了高层逐渐滋生的野心与腐败。


    他察觉到了很多事情和心态的变化,他觉得这与当初的理想背道而驰了。


    所以,他今日才来到这里,想要质问,想要问出这句“你还记得么”。


    然而,大贤良师一句“想不起来了”。


    却让他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接下来的话。


    也对...当百万张嘴张着要吃饭,当朝廷的大军在江北虎视眈眈,当赤眉不断地让江南的世道更乱,当生存成为了唯一的本能时。


    那个曾在深山里夜观星象的道人,自然也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他到底是想不起来,还是已经没有办法再给出当年的回答了?


    梁义想不明白,所以他只能沉默,终究没有再顺着这个话题说什么。


    大贤良师也不打算再继续那种毫无意义的伤春悲秋。


    在这乱世里,活下去,带领黄天教众们活下去,才是唯一真实的东西。


    他转过身,开口问道:“荆襄那边的消息,你,看了么?”


    提到正事,梁义也收敛了心绪,点头答道:“看了,顾子珩撕毁了招安,出兵渡汉水,兵锋直指南阳,已经快打到方城了。”


    大贤良师顿了顿,补充道:“还有江夏。”


    “荆襄水师在江夏屯聚了重兵,战船锁江,步卒也集结了不少,大有随时拔营之势。”


    梁义眉头微皱:“你在担心,他拿下南阳,关上了荆襄的北大门后,下一步,并不进中原去和朝廷的关中大军死磕,而是转头顺流而下,下江东?”


    “那毕竟是赤眉曾经走过的路,”大贤良师的声音有些低沉,“赤眉西营当年就是借道江夏,顺江而下,直扑九江、扬州,自此祸乱江南,搅动了这东南半壁。”


    的确。


    若是如今兵强马壮的荆襄,也照着赤眉的老路再来一次...荆襄在休养生息一年后,如今是何等的庞然大物?以它的体量,这江南,谁能挡得住?!


    梁义思索了片刻,说道:“但,以顾子珩过去的行事作风,他既图谋中原门户,也有可能是直接出方城,兵指许昌,进中原去夺取天下腹心。”


    大贤良师叹息了一声。


    “梁义,你知道么。”


    “尽管如今,我们在江南的黄巾教众,已经号称过了百万之众。”


    “但,我们依然还是太缺人才了...缺兵法大家,缺能治理地方的文臣,更缺那种能够站在高处,看清天下大势的人才。”


    “荆襄接下来到底会如何做?”


    “是去中原和朝廷的平叛大军血战到底,还是虚晃一枪,大军顺流而下,直扑江南?”


    大贤良师眼中闪过一丝疲惫和忌惮。


    “我看不明白。”


    “那些正带着教众征伐四方的人们,更看不明白!”


    他猛地转头,看向梁义:“所以,在这种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去猜荆襄想干什么,而是去看朝廷大军的反应!”


    “常晟最近在江北,下了军令。”


    “他命令江北沿岸的守军,放弃了对赤眉的压制,开始全面向西收缩,甚至试图在庐江一带,依托水网,重新构筑起一道坚固的防线。”


    “这种军事调动,不仅削弱了对赤眉残部的压制力度,更是让他之前几个月来,拿士卒性命换来的战果,都拱手让出去了。”


    大贤良师顿了顿,才说道:“常晟是个打了一辈子仗的武夫,他当然没有疯。”


    “所以,这种如同惊弓之鸟般的反应,不就恰恰证明了,在朝廷,在那些长安衮衮诸公的推演看来。”


    “荆襄攻完南阳,无论胜败,下一步兵锋所指,最大的可能,便是江南么?”


    听完这番话,梁义静静地站在原地,他看着大贤良师那张略显不安的脸。


    “你在害怕。”


    大贤良师的呼吸一滞。


    他没有直接承认,也没有恼羞成怒地否认,而是反问道:“为何会这么说?”


    梁义迎着他的目光,冷冷道:“因为,你很清楚,那荆州牧顾子珩和腐朽的大乾朝廷,和那些只会杀戮的赤眉流寇,都不一样。”


    “黄巾虽然一直对赤眉的残暴嗤之以鼻,甚至在江南与赤眉军互相厮杀。”


    “但说到底,黄巾和赤眉,起码在眼下,真的区别不大,都是依靠打碎旧的苍天来获取力量,两者之间可以互相撕咬,互相吞并,因为双方脚下踩着的,都是同一片泥沼。”


    “而黄巾道统能够在这江南蔓延,凭的就是百姓的饥饿,是世道的绝望!”


    “只要朝廷的苛政还在,只要还有天灾,只要赤眉还在吃人...只要百姓没有活路。”


    “黄天的信徒,就永远杀不绝,永远会有源源不断的人,系上黄巾,付出一切!”


    梁义微微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森寒。


    “可是。”


    “荆襄,或者说顾子珩代表的,却不是破坏。”


    “朝廷把百姓当刍狗,赤眉把百姓当两脚羊。”


    “但是,顾子珩做的那些事情,推行的那些政令,却是把流民和底层的百姓,当做‘人’来看待的。”


    “良师。”梁义看着大贤良师的眼睛,一字一顿。


    “这才是你真正恐惧的地方。”


    “如果顾子珩的大军,真的顺流而下进入江南。”


    “他的军队强盛与否,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如果江南这百万黄巾教众,乃至那些仍在艰苦求生的百姓,都发现,只要跟着那荆州牧,就能有田种,有饭吃,不用再过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


    “那么。”


    “黄巾,会不会一夜之间,就直接崩塌?”


    崖畔之上,陷入了漫长的死寂。


    大贤良师终于彻底转过了身,他那原本就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


    就这么定定地,看着梁义。


    看了良久。


    “看来...”大贤良师的声音,再没了半点笑意,“你真的花了很多时间,去过问荆襄的事情。”


    “你,动摇了。”


    梁义坦然迎着他的目光:“我只是在说事实。”


    “起事后,很多人,很多事,都变了。”


    “我是个为了口饭剃了光头的和尚,你是个用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效的符水救人的道士,我们当初说要救苍生,可是如今,江南大乱,城池化为废墟,农田荒芜。”


    “人们变得越来越残暴,那些原本老实巴交的农夫,披上黄巾后,也学会了残暴地去屠戮曾经的邻里;江南大乱,朝廷断绝了漕运,活生生饿死、战死的人,比灾荒时更多了。”


    “我只是在想,”梁义轻声说道:“或许,荆襄那样,才是正确的。”


    “正确?”大贤良师突然笑了起来。


    但很快,他的笑容便收敛起来,只剩严厉。


    “荒谬!”


    “荆襄那一套,不过是顾子珩为了图谋天下,收买人心而施展的诡诈之术罢了!”


    “他依然选择了做大乾的官!他建立的,依然是那些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官僚体制!”


    “等他得了天下,那些所谓的田地,所谓的饱饭,迟早又会被那些新贵、那些世家大族再次兼并!”


    “只有彻彻底底地砸碎这旧的世界,建立一个人人平等、无贵无贱的黄天净土,才是唯一的出路!”


    “梁义啊梁义,此等言论,你在我面前说说便罢。”


    “若是敢在军中散播,动摇军心,休怪我无情!”


    梁义看着大贤良师那张略显扭曲的脸,没有回应什么。


    没有继续辩论的意义了,如今的黄巾高层,包括大贤良师本人,都已经没了退路,没了未曾起事时,那种能冷静思考的空间。


    这世道啊...总是在推着人往前走,连停都停不下来。


    今夜所思所想,和昨日亦有区别,更何况是几年的时间跨度,和身份地位上的截然不同呢?


    他已经不能明白眼前这个人的心境了,那日的篝火,终究还是没有燃到今天。


    “我明白了。”他说。


    大贤良师收敛了情绪,冷声开口:“传我法旨!传令各方,即刻起,停止对江南残存那些被朝廷和世家死守的州县,进行盲目的攻打,不要再去拿教众的命去填那些城墙!”


    “将散布在江北水网地带,以及容易遭到水师袭击区域的信徒,全面向江南腹地的深山与内陆隐蔽收缩!”


    “避开荆襄可能顺流而下的兵锋!”


    “同时...”大贤良师顿了顿,终于还是下达了那个与他最初“拯救苍生”理念背道而驰,却又不得不做的命令:“加紧对运河残存水段、以及各地乡绅坞堡的攻打!”


    “哪怕是掘地三尺,也要把剩余的所有漕粮物资,全部集中到手里!”


    “只要手里有粮,只要退入深山老林。”


    “就算他顾子珩真的来了,引动朝廷大军渡江、赤眉寻机决死,也休想在短时间内,威胁我百万黄巾!”


    这一刻。


    大贤良师身上,那种黄巾军高层所陷入的自我怀疑与高度戒备的矛盾感,展露无遗。


    他们既清楚地知道,自己无力在正面战场上,去抗衡装备精良的荆襄大军,或者朝廷的重兵。


    却又极度恐惧,对方会兵不血刃地,用一口安稳的饭,就瓦解了他们苦心经营的信徒基础。


    这种既想扩张求存,又不得不收缩防御,如同惊弓之鸟般反复横跳的应激状态。


    证明了,黄巾恐惧荆襄,远比恐惧朝廷更甚。


    真是可悲。


    听完大贤良师的命令。


    梁义张了张嘴,他还想要再说什么。


    他还想问问,如果把最后的口粮都抢光了,那些没能加入黄巾的无辜百姓,又该怎么活下去。


    又或者,你这道法旨背后的余音,是不是觉得,若是真到了那一刻,从三方混战外再出现个庞然大物,人数最多的黄巾,还能借机做点什么。


    但是,大贤良师却没有再给他开口的机会。


    那个中年人,略显疲惫地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入了那座幽暗的道观深处。


    那背影,再也没有了当初在荒村篝火边,指点星象时的挺拔与纯粹。


    倒像是只剩下一个被权力、被生存、被百万人的命运,压得快要喘不过气来的凡人。


    梁义拄着九节杖,默默地站在原地。


    看着那扇缓缓闭合的木门。


    他好像看到了光熄灭的过程,但除了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他喉结滚了滚。


    最终,还是将那句一直盘旋在心口、最想问出来,却又已经知道答案的话。


    苦涩地咽回了肚子里。


    “你当初的理想,还存在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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