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大半个月前,在乌江口外的密林山道中设下口袋阵,狠狠咬了身后紧追不舍的蜀军偏师一口,随后借着夜色与水道掩护渡江之后,陈平与向义所率的这七千无当蛮军,便彻底从巴蜀军队的视野里消失了。
按照上头定下的方略,他们这一路,不走平坝,不叩坚城,大军自涪陵郡南境一头钻进了乌江上游那片峡谷,随后擦着犍为郡最南端人迹罕至的荒僻老林一路向西,一头扎进了被蜀人视作化外死地的越嶲郡群山之中,继而又跨越咆哮奔涌的大渡河,由南向北,朝着汶山郡与成都平原西侧的苍莽山脉迂回穿插而去。
若是拿笔在巴蜀舆图上画上道线,这趟进军路线,无非就是顺着蜀地西南边缘拐了个大弯的寥寥数寸而已。
可当这几寸墨迹,真正落到双脚之下,变成一步一喘的漫漫山路时,其中艰辛,外人又何尝能想象。
如果说,此前从上庸南下,翻越大巴山与巫山主脉、顺着香溪河谷道奇袭白帝城后山的那一趟,尚且还能算作是在“爬山”的话。
那么眼下从越嶲郡往北,一路跨越邛崃山脉的这一遭,完完全全就是在赌命了!
原因无他。
这西蜀极边之地的山,与外头的大山,根本就不是一个模样。
往往上午大军还深陷在闷热潮湿、不见天日的谷底密林之中,顶着瘴疠毒雾行军,踩着积了足有数尺厚的落叶,稍不留神便有毒蚂蟥顺着绑腿缝隙往皮肉里钻;
可只要顺着山脊往上攀爬大半日,周遭的参天古木便会陡然变得稀疏低矮起来,紧接着,寒风夹着冰碴碎雪迎面刮过,巍峨雪峰便出现在了眼前,每吸口气,都感觉肺管子里像是在用刀子搅一般疼痛难忍。
一日之间,历尽酷暑与严冬。
更要命的,还是之前横亘在大军面前的那条大渡河。
眼下正是盛夏,高山积雪消融,再加上前些日子连绵不断的山雨,让那条大河水位暴涨了数丈之高!水流轰鸣声隔着十几里都清晰可闻,莫说是人掉进去了,便是岸边枯木被激流卷入水中,眨眼间也会被水底暗流扯得粉碎,连块木片都浮不上来。
而这深山绝谷之中,莫说是渡口木船,连个撑竹筏的渔夫都寻不见。
当时站在绝壁边缘看着脚下那条咆哮黄龙的陈平脸都绿了,只觉得这趟怕不是要被堵死在这绝地里,然后灰溜溜原路回去。
结果到最后,向义自告奋勇,带着几十个最善攀爬的五溪蛮兵,砍下了油竹老藤,先用强弓带着细绳射过数十丈宽的河谷,让几个水性与胆色皆是顶尖的蛮兵顺着细绳攀过绝壁,在对岸岩柱上打下桩子,居然就这般在两岸之间,拉起了七八道藤竹溜索!
花了两天两夜。
七千大军,就那么用藤绳捆着腰腹,挂在半空的溜索之上,顶着峡间狂风与脚下巨浪,一个接一个地滑过了那道飞鸟难渡的天险!
这一路走下来,莫说是陈平手底下那几百名善战老卒,走得双腿浮肿、烂了脚丫,更有几十个受不住高山寒气与深谷瘴疠交替折磨的汉子,一路走一路呕血,最后不得不由蛮兵拿藤筐背着往前赶路;
就连陈平,整日里在雪山泥沼里打滚下来,一张脸都瘦脱了相,若是没有那种新式军粮所含的盐巴谷物撑着这种高强度行军...那后果简直不敢想。
但。
与这群被折腾得半死不活的汉人将校亲卫比起来。
那些五溪蛮兵,却偏偏在这鬼见愁的地势里活蹦乱跳、如鱼得水起来!
不得不说,这帮从小在武陵深山里光着脚丫子追野猪、钻溶洞,跟毒蛇猛兽抢食吃长大的生番,天生就是为了这崇山峻岭而生的。
只要不让他们披甲列队,在烈日底下的官道上一步一顿走阵,这满山遍野的悬崖峭壁与原始老林,于他们而言,简直再舒服不过。
谷底林间的五彩瘴气与毒虫蚂蟥固然凶险,可这帮蛮兵下谷之前便各自顺手在山坡上掐了几把苦艾、野蒜与辣蓼草,塞进嘴里嚼成草浆,胡乱抹在鼻孔下头、脖颈以及脚踝绑腿上,那些足以把猛兽活活咬死的毒蚊山蛭闻见这股子辛辣刺鼻的怪味,隔着老远便避之不及;
遇上连兽径都断绝的陡峭山崖,汉人亲卫得靠着藤绳连拉带拽才能勉强爬上去,他们却只需要手脚并用,手指扣住岩石缝隙,脚趾头蹬着青苔老藤,嘴里甚至还能扯着嗓子哼上几句曲调古怪的五溪山歌,几下子便窜上了数丈高的崖头,利索得比长臂猿猴也不遑多让。
而且。
越嶲与邛崃山脉深处,千百年来人迹罕至,山林间的飞禽走兽多得简直数不清。
每日里大军行军歇脚的空当,根本不用军官发话,成百上千的蛮兵便会三五成群地钻进两侧的密林与石缝里,宛如蝗虫过境。
往往不过小半个时辰的工夫,等他们再钻出来的时候,一个个腰间便已经挂满了高山雪鸡、灰毛竹鼠、射死的岩羊,乃至一条条足有成年汉子手臂粗细的乌梢大蛇!
待到归队,这帮蛮兵甚至连埋锅生火的步骤都省了,直接三两下剥掉兽皮、放干腥血,就着山涧里的雪水与出征前配发的新式炒面军粮,生嚼着鲜嫩带血的兽肉,吃得满嘴流油,那滋味...
也不知道到底是来打仗的,还是来度假的。
......
邛崃山北段,一处背风的山坳乱石滩上。
大军刚刚翻过了一道终年积雪的垭口,眼下正借着半山腰这处溪谷的遮蔽,就地散开,短暂休整。
“他娘的...什么破地方!鸟不拉屎就算了,吹过来的风都是臭的!”
避风处的青石上,陈平瘫坐喘着粗气,在他的身前,两名亲卫正拿着一根火烤细针,小心翼翼地帮他挑破脚底板上的血泡。
兴许是那亲卫连日行军手脚有些抽筋,铁针挑破脚心一处大血泡时,手底下稍微重了那么半分。
“嘶--!”
陈平疼得眼角一抽,倒吸了一口凉气,脑子里想都没想,另一只还套着靴子的脚便直接抡了起来,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了那名亲卫的肩膀上,将其踹了个四脚朝天,滚进了旁边的鹅卵石堆里!
“轻点!疼死老子了!”陈平捂着脚丫子破口大骂,“老子这脚还要留着去成都踹蜀王府的大门呢!要是还沒走出这破山沟就先废在你小子手里,老子先把你的脑袋拧下来!”
那被踹翻的亲卫也是早就摸透了自家将军这喜怒无常的混账脾气,半点怨言没有,连滚带爬地爬起来嬉皮笑脸,可陈平说什么也不让他挑了,摆摆手准备让另一个人动手。
恰在此时。
不远处的山坡下忽然悉悉索索地钻出了一条半人来高、通体黑毛纠如毡片一般的山地野狗。
这畜生大概是常年在这深山里啃食腐肉活下来的,野性极大,此刻被乱石滩上蛮兵们剥皮割肉的血腥味吸引过来,又见陈平这边只有寥寥几个人坐着,竟是不闪不避地凑到了三丈之外,竖起尾巴,冲着青石板上的陈平龇牙咧嘴,喉咙里呜呜几声。
陈平本就因为脚底板钻心地疼,再加上这大半个月在山里钻得满肚子邪火没处撒,冷不丁一抬头,见这么一条满身癞疮的野狗居然还敢冲着自己呲牙。
这还能忍?!
陈平都顾不上穿靴子了,怪叫一声便从青石上蹦了起来,在两名亲卫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这位堂堂荆襄无当蛮军的主将,就那么金鸡独立似的一蹦一跳,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那条黑狗跟前,赶在那畜生扑上来之前,抡圆了拳头照着黑狗的下巴就是一锤!
“砰!!”
“嗷呜--!!!”
那条少说也有几十斤重的野狗,竟是被陈平这一拳头打得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爬起来后连头都不敢回,夹着尾巴惨嚎着钻进深山密林里逃命去了。
“呸!什么狗屁玩意儿!”
陈平单脚站在原地晃了晃,朝着黑狗逃窜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双手叉腰骂道:“老子在山里受老天爷的气也就罢了,一条癞皮野狗也敢跑来冲老子叫唤?再敢露头,老子剥了你的皮炖狗肉汤!”
骂完了这一通,他才觉得胸口那股子憋闷顺畅了少许,龇牙咧嘴地单脚一跳一跳重新蹦回了青石旁。
而在百十步外的溪水浅滩边,向义正半蹲在一块湿润泥沙地上,低垂着那张半边布满丑陋奴隶烙印的脸庞,一笔一划地在地上勾勒着几个方方正正的汉字。
在他的身周。
十几个来自五溪不同大寨,脸上刺着各色刺青的蛮军军官,正老老实实地蹲成一圈,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像看山里的巫师作法请神一样,听向义教他们识字,眼神里满是敬畏羡慕。
自打白帝城一战,被那位素未谋面的州牧大人亲笔下令擢升为无当蛮军副将、赐下“向义”这个汉人名字,又在随后孤军深入巴东腹地的半个月里,带着三千蛮兵在蜀军围追堵截之下纵横来去、烧毁粮仓无数却能全身而退之后。
如今的向义,在这支无当蛮军之中的威望,早已到了一个外人难以想象的地步。
蛮人畏威而不怀德。
主将陈平固然是凶悍暴戾到了极点,一言不合便是皮鞭抽得皮开肉绽,甚至直接拔刀砍人,把所有五溪生番都吓得瑟瑟发抖;
但真正让这几千来自不同山寨,祖祖辈辈为了争夺水源猎场动辄就要拔刀互砍、结下无数血仇的五溪蛮子心服口服的,却是向义。
因为这帮大字不识一个的蛮兵,是亲眼看着这个跟他们一样从十万大山里被抓出来,半边脸都被烙铁毁容的青年,如何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看着他学会了说流利的汉话,学会了看汉人那些画满线条的舆图,学会了汉人将军排兵布阵、设伏断后的法子,更看着他用一颗蜀军大将的人头,摇身一变,成了堂堂蛮军的副将,连汉人军官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地抱拳行礼!
在所有无当蛮兵的眼里,向义早已不仅仅是一个运气好被提拔的蛮将那般简单,他就是所有五溪子民走出那片穷山恶水、摆脱世代在大山里的生活,在汉人花花世界里封官进爵的路标!
而此时此刻,半蹲在溪水边的向义自己心里,同样藏着从不曾对任何人提起过的远望。
他的目光静静落在刚刚写好的那两个字上--
“南”、“岭”。
这两个字是他向军中那两名随行记功的汉人书吏请教来,刚学会写的。
自从出荆南之后,这一路走来,向义从来不只是埋头带路砍人。
每次陈平与那些汉人军官、亲卫凑在一起喝酒闲聊的时候,他总是安静地守在帐外或是角落里,竖起耳朵,将他们嘴里漏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就算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到了睡前也会翻出来咂摸上好些遍。
久而久之,他也渐渐明白,那位年轻的荆州牧,要的从不止一个荆襄,也不止一个蜀地,而是志在天下!
蜀地绝不是战争的终点!而在荆南的更南面,还有着绵延不知几千里的南岭群山,以及更南边的交州百越之地!
那里,有着比五溪蛮、西山蛮还要凶悍不开化的百越部族。
正规的汉人军队,纵使有千般火器、万般甲胄,可一旦进了那种十人进去九人染病倒下的南方瘴疠绝地,照样是有劲使不出;
可他们无当蛮军不怕!
之前白帝一战,还有这大半个月横穿乌江、越嶲、大渡河与邛崃山的长途行军,已经证明了,只要是在没有道路的深山老林里作战,他们这群五溪山民,就是全天下最好用的刀!
更重要的是...
向义眼帘微垂,一边继续教着其他蛮兵认字,一边掩去了眸底深处那一抹幽暗精光。
--如今这支无当蛮军里,陈平虽然是主将,但陈平终究是个汉人,等到巴蜀平定,论功行赏之后,陈平是断然不可能继续在蛮军里任职的,早晚要回到荆襄主力骑兵中去。
而他向义呢?
他是整个无当蛮军之中,第一个学会汉话、第一个识得汉字,也是第一个被州牧大人亲笔赐名拔擢的蛮人将领!
只要这一战,他能随大军一道踏破成都,再兢兢业业立下些功劳,那么日后当州牧大人挥师南下、去平定那万里南岭与交州百越之时,到时若是蛮军扩建,这统御蛮军之人...
为了那一天,他必须多做一些,多学一些!
不仅要把汉话学得比汉人还地道,还要把汉人的字、汉人的兵书、汉人官场上的规矩与做派,全都吃透揉碎,融进自己的骨血里!
就在这时,身后不远处的乱石滩上,传来了陈平骂骂咧咧的咆哮声。
向义耳朵微微一动,眼底那抹悸动立刻隐没得无影无踪,神色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恭顺。
他站起身驱散了周遭的蛮兵,用脚抹平那两个汉字,随后走到旁边一处背风石坑里,从手下亲兵刚用滚石煨熟的竹筒里挑了一只最满的,快步走到了陈平所在的青石前。
“将军。”
向义双手捧着那只热气腾腾的竹筒,恭敬递到陈平面前,赔笑道:“刚让手底下的弟兄在石坑里煨了只刚抓到的肥鸡,里头放了些山里挖出来的驱寒野姜,您喝两口热汤,去去身上的寒气,也润润嗓子。”
刚刚套好战靴的陈平斜着眼睛瞅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倒也没跟他客气,伸手一把夺过温热的竹筒,仰起脖子便“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辛辣鲜美的鸡汤顺着喉咙滑进肚子里,顿时让陈平浑身上下都舒坦地打了个激灵。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油花,把竹筒往大腿上一杵,眯着眼上下打量了向义两眼,忽然皮笑肉不笑地嗤道:
“老子刚才在那边挑血泡的时候,老远就瞅见你又蹲在河边拿根树枝往地上画符呢?”
“怎么着,向义,州牧大人刚给你改了个汉人名字,你还真把自己当成襄阳城里头的读书种子了?这一路走一路拿根树枝在泥巴地上抠,不知道的人瞅见了,还他娘的以为你中了邪呢!”
旁边两名汉人亲卫听见这话,顿时警惕起来,他们可是还记得自家将军当初在白帝城收到军令时,因为向义抢了斩杀严崇的首功,差点提着刀去把向义给活劈了的事,此刻见陈平又阴阳怪气地拿话挤兑向义,生怕这位一不痛快,又要发作亮刀子。
然而向义听了这话,却是憨厚无奈地笑了笑,低头抱拳道:
“将军可真是折煞卑职了,卑职一个山里出来的粗人,哪里能和读书人相比?”
“卑职就是自己瞎琢磨着--以前还在山里叫木屯的时候,大字不识一个,就是条烂命,就算哪天不小心惹恼了将军,被将军拿鞭子抽死了扔在山沟里,那阴曹地府的阎王爷翻开生死簿,顶多也就随手画个叉完事;”
说到这里,向义抬起眼帘,很是认真:“可如今不一样了,卑职既然顶着州牧大人赐下的汉名,又蒙将军不弃,在将军手底下当了副将。万一哪天在战场上冲杀的时候,卑职替将军挡了刀子死了,到了地下,总得会写‘陈平将军麾下向义’这几个字不是?也好叫那阎王爷手底下的小鬼一眼看明白,知道卑职生前是跟着哪位混饭吃的,下辈子投胎的时候也能托将军的福,寻个好人家,免得又投错了胎,再去十万大山里当生番啊!”
“噗--咳咳咳咳!!”
陈平刚往嘴里又送了一口热鸡汤,听到这番话,当场便忍俊不禁地喷了出来,呛得一张脸通红,弯着腰连咳了好几声。
“你...你他娘的!”
陈平喘匀了气,指着向义的鼻子笑骂道:“你个丑蛮子,汉话才学了几个月,这溜须拍马、不要脸皮的混账话,倒是比老子以前见过的好些汉人说得还要顺溜!”
“还替老子挡刀子?谁他娘的稀罕你替老子挡刀子了?!老子跟你说,老子打小算过命,命硬得很!真到了战场上,要死那也是你小子先死在老子前头!”
向义顺杆子往上爬,一本正经地躬身应道:“将军说得是,将军洪福齐天,莫说是阎王爷的小鬼了,便是这深山恶犬见了将军,都得结结实实挨上一拳头,夹着尾巴跑路,卑职肯定是死在将军前头的。”
“滚蛋!少他娘的拿刚才那条破狗来消遣老子!”
陈平笑骂着站起身来,抬脚在向义的小腿上虚踢了一下,感觉之前看这蛮子的不顺眼,倒在这些时日里被这种插科打诨给冲散得干干净净。
说实在的。
上了战场,那便是并肩穿插、同生共死,陈平虽然嘴上依旧不饶人,一口一个“丑蛮子”地叫着,但心里早就把这个机灵又懂规矩的年轻蛮将,当成了个像极了自己的后来人。
陈平虽然浑,但又不蠢。
这一路从乌江钻进越嶲,再从越嶲渡过大渡河爬上这邛崃雪山,若是没有向义带着尖兵在前面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若是没有向义用蛮语把底下那些刺头管得服服帖帖、令行禁止;
单靠他陈平一个人拿着大刀片子在后面逼着,这些蛮子怕归怕,可走上这么远,就算不哗变炸营,怕是也早就掉队成一盘散沙了!
更何况,这小子虽然心眼多,还抢过自己功劳,但每次在自己面前都鞍前马后、恭恭敬敬,陈平就算是软硬不吃的混账性子,那股杀心也就渐渐淡了。
将竹筒里剩下的鸡汤一饮而尽,又把里头的雪鸡肉三两口撕巴撕巴吞进肚里,陈平随手把空竹筒往地上一扔,刚想问问向义接下来的打算。
忽听得前方高处的山脊密林间,传来了一阵山雀啼叫般的短促口哨,陈平与向义脸色同时一凛,不过片刻工夫,只见五六名前出探路的尖兵斥候押着两个穿着破烂皮袄、背着竹篓的本地汉人脚夫,顺着山坡飞快滑了下来,一路奔到青石前,单膝跪地:
“报!将军,副将!”
“咱们翻过前面那道风口往下走不到十里,就是汶山郡与蜀郡西边的出山河谷了!咱们在半道上抓了两个进山贩私盐的汉人脚夫,只是...前面的出山要道,被好几个西山蛮的大石寨子给堵死了,底下的河滩上到处都是拿着刀枪的羌人和莋人,少说也有四五千号人马!”
......
半个时辰之后。
一道狂风呼啸的山脊高坡之上,陈平与向义趴在灌木丛后,伸手拨开枝叶,眯起眼睛,顺着山坡向下方的河谷望去。
只见下方那条夹在两座巍峨雪山之间,顺着溪流向东南方向蜿蜒延伸的河谷坡地上,看不见半点山区常见的吊脚竹楼或是木桩寨墙,反而是一座座依着险峻山梁,用青黑色的山间片石与黄泥层层垒砌而成的四角或八角石楼!
那些被蜀人称为“邛笼”的石碉楼,每一座都修得高达十余丈,根基宽厚,越往上越是收窄,整面石墙上连扇窗户都没有,只在数丈高的地方留着几个黑洞洞的观察与射箭小孔,远远看去,就像是一根根从山石里戳出来的石笋。
而在每一座石碉楼的平顶四角,都垒放着一摞摞磨盘大小的石英石块。
那些白石之上,此刻正泼满了暗红发黑的牛羊血与黄腻腻的陈年酥油;而在石寨外围插着的几十根粗木桩顶上,不仅挂满了风干发黑的牦牛头骨与盘羊角,甚至还挑着十几颗连头皮都没剥干净的骷髅,正随着山风轻轻晃荡,引来半空中七八只灰黑秃鹫盘旋啼鸣,久久不散。
而在这几十座石碉楼下方的开阔河滩草地上。
此刻正黑压压聚集着不下四五千名西山蛮族的青壮汉子!
隔着两百余步的高差往下看去,这些西山蛮大多身材粗壮敦实,一张张脸庞被高山上的烈日与寒风吹晒得呈暗紫红色,无论男女老少,皆将满头乱发编成了几十根油腻腻的小辫子披散在肩头,辫梢上还缠着红毛线、白海贝与磨制的兽骨珠子;
男人们身上披着氆氇毡衫,或是直接穿着生羊皮袄,却无一例外地将右臂袒露,胳膊上套着铜环,耳朵上坠着绿松石,手里提着粗制滥造的弯刀、骨尖长矛或是牛角硬弓,正围着河滩上十几堆熊熊燃烧的牛粪柏枝篝火,扯着嗓子大声喧哗。
而在河滩正中央的那堆最大篝火旁。
十几个脖子上挂着大串狼牙,发髻上插着雉鸡尾羽的各部豪帅头人,正围着陶瓮席地而坐,每个人手里都捏着一根空心竹管,直接插进陶瓮里大口吸食着酸臭刺鼻的青稞咂酒。
喝得兴起,那几个头人便站起身来,一边用力拍打着自己胸膛,一边用羌语冲着四周数千部众高声嘶吼着什么,引得周围的羌蛮青壮纷纷举起手中刀矛,阵阵狂呼。
“这帮孙子在底下鬼叫什么玩意儿呢?”
陈平嫌恶地捏了捏鼻子,转过头,看向身后被亲卫按在地上的本地汉人脚夫,恶狠狠地问道:
“那个贩私盐的!给老子竖起耳朵好好听听,底下那帮生番聚在这山口干嘛呢?总不能是算到老子今天要从这儿过,专门宰了牛羊摆酒迎接老子吧?敢有一句瞎话,老子现在就拧断你的脖子!”
那名常年背着私盐茶砖、往来于灌县与汶山各寨之间讨生活的汉人脚夫,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凶相的汉人将军,还有周围林子里的五溪蛮兵,早就吓得三魂丢了六魄。
听到问话,他赶紧把脑袋探出灌木丛,竖起耳朵听了半晌河滩上传来的呼喊声,战战兢兢地回头道:
“军、军爷...坏了!出大事了啊!”
“底下聚着的那几拨人,有这山口本地的汶山羌大部落,有从南边山脊翻过来的邛人、莋人,最中间围着酒瓮坐着的,还有北边过来的白马羌大豪帅!他们...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军爷的人马在山上,他们聚在这儿喝血酒砸白石,是在盟誓合兵,准备一块儿冲下山去,抢平坝上的县城和大庄子啊!”
“下山抢县城?”
陈平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乐了起来:“他们脑子被驴踢了?蜀军还没死绝呢,就凭这四五千连件铁甲都没有的生番,也敢下山去打汉人的县城?”
“哎哟我的大军爷,您是外头来的,有所不知啊!”
那脚夫苦着脸道:“就在几天前,北面荆襄大军打进来的消息,就已经顺着官道传到咱们这西山脚下了!听说成都城里的蜀王爷当场就吓破了胆,一道军令传过来,把原本驻守在汶山、临邛这几个山口外头、专门用来防备西山蛮子的守边蜀军,一股脑儿全给抽调回成都去了!”
“这帮山里的羌人豪帅,平时看着粗鄙,心思可尖着呢!听说山口外头的蜀军营寨空了,山下的官道上全是逃难的乱民,这帮白马羌和汶山羌的大头人就把十几个寨子的青壮全召集到了这儿!”
说到这里,那脚夫指了指下方篝火旁那个身材最为高大魁梧,整张脸上涂着三道红泥牛血的白马羌大豪帅,说道:
“军爷您往下看,就是那个涂红泥的,那是这一带白马羌的大头人,木波!他刚才正跟底下的羌兵喊话呢--他说成都的蜀王眼瞅着就要被外边杀进来的虎狼给咬死了!”
“如今这山口外头的灌县、郫县、临邛,全都没了官兵把守,城池庄园里的粮仓、盐巴、铁锅、锦缎,还有汉人小娘,全都是无主肥肉!他喊着让各部今天喝完血酒就一齐杀下山去,赶在外头的大军打过来之前,痛痛快快地大抢大杀一场,把粮食和女人全抢回山里过冬!谁要是这会儿缩在寨子里不下山,等外头来的占了成都腾出手来,他们就连一口肉汤都吃不上了!”
脚夫这番话一出口。
趴在灌木丛后的陈平,动作微微一顿,摸着下巴上扎手的胡茬子,转过头与身旁的向义对视了一眼。
两人眼底,同时闪过了一抹凛然。
果然!
跟州牧大人密令里所预料的,分毫不差!
这帮盘踞在西蜀大山里的羌蛮部族,压根就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猎户牧民,而是一群世世代代蹲在成都平原头上,时刻盯着山下繁华富庶的豺狼!
平时蜀王府势大的时候,他们尚且懂得夹着尾巴本分生存;可一旦山下的政权露出虚弱与破绽,他们立刻就会亮出獠牙,扑下山去撕扯汉人百姓的血肉!
“将军,”向义又看了一眼下方河滩,低声开口道:“出发之前,州牧大人密令交代,命我军穿插至汶山郡后,若遇西山诸夷,可先试着以官职、盐铁、茶粮招抚利诱,令其归顺我荆襄号令,随我军一道出山向成都施压,眼下这几千羌蛮正好聚在此处...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打住!你小子可千万别拿那眼神瞅老子!”
陈平一听“招抚”这两个字,脑袋立马摇了起来,一脸嫌弃:
“让老子下去,跟底下这帮生番磨嘴皮子讲道理?拉倒吧!老子怕自己走过去跟他们还没说上话,瞅见他们那几个头人歪着脖子拿鼻孔看人的熊样,这手忍不了一痒痒,先把他们的脑袋给剁下来了!”
说到这儿,陈平眼珠子一转,重重拍了下向义肩膀,咧开大嘴嘿嘿笑道:
“再说了!州牧大人在军令里是怎么说的来着?特意点了你的名!说你是纯正的蛮人出身,最懂这些山里部族弯弯绕绕的心思,派一百个会讲大道理的汉人儒生过来,都不如派你向义一个人去管用!”
“去去去!这可是州牧大人专门给你小子留着的露脸差事,老子可不抢你的功劳!你现在就点上些机灵弟兄,带着这个会说羌话的私盐贩子,下山去跟他们谈!”
笑罢,陈平脸上的戏谑渐渐敛去,舔了舔嘴唇,右手在腰间横刀的刀柄上轻轻一按,眼底闪烁着实质般的凶戾杀光:
“不过向义,老子丑话说在前头!你下去要是能把这四五千号西山蛮子忽悠住,倒也不指望他们真的能帮忙去打成都,只要老老实实听咱们的军令不去祸害老百姓就好,到时到了成都城下,老子亲自去州牧大人马前替你请功!”
“可要是这帮满身羊骚味的杂碎给脸不要脸,不识抬举...”
陈平森然一笑:“老子这就把全军散开,埋伏在这两边的半山腰上替你压阵!你在底下跟他们谈,只要觉得不对劲,扯开嗓子喊上一声,老子立马带人从山坡上杀下去!管他娘的什么白马羌黑马羌,有一个算一个,全给老子剁成肉酱!”
向义看着陈平这副活脱脱黑吃黑的架势,心里头不由暗叹了一口气。
凭他对蛮族性子的了解,光看底下那帮白马羌和汶山羌如今这副被山下财富迷红了眼的癫狂模样,今日这趟招抚,怕是十有八九要谈崩在刀口上。
但州牧大人的军令既然有这一条,哪怕只是走个过场,这一遭他也必须亲自走下去!
“卑职遵命。”
向义没有半点推脱迟疑,干净利落地抱拳应下:“将军且在山上稍候,卑职这就带人下去,探探这帮西山豪帅的深浅!”
......
一炷香后。
石碉楼下方的开阔河滩边缘。
向义亲自领着一百名身披皮甲、腰悬横刀的精锐蛮兵,押着那个汉人私盐脚夫,走出山林,堂堂正正地出现在河滩碎石地上。
原本喧嚣震天、到处都是狂呼怪叫声的西山蛮盟誓营地,骤然安静了下来。
河滩之上,四五千名正举着弯刀骨矛准备喝完血酒就下山发财的西山羌蛮青壮,齐刷刷地转过头来,无数警惕凶狠的目光,钉在了这支突然从他们背后越嶲雪山方向钻出来的不速之客身上!
伴随着几声骨哨声,站在河滩外围的数百名白马羌与汶山羌弓手,立刻拉开了手里的牛角硬弓,对准了向义等人的胸膛!
跟在向义身旁的那个汉人脚夫,看着这阵仗,吓得裤裆里一阵温热,差点当场瘫软下去。
然而走在最前头的向义,却丝毫不惧这等杀意,甚至还止住了身后那百名蛮兵精锐下意识准备摘弓拔刀的动作,只带着那名脚夫继续往前走了十余步,才稳稳停下。
他的目光越过前排,扫过中央篝火旁那十几个站起身来的西山蛮豪帅,朗声开口:
“荆州牧顾大人麾下,无当蛮军副将向义,奉命借道出山,见过西山诸部头人!”
向义说完,看了一眼身旁抖若筛糠的脚夫:“照着我的话,一字不差地翻给他们听,翻错一个字,我先砍了你。”
那脚夫左右都是个死,只能哭丧着脸,扯开嗓子,用咕噜作响的羌语大声将向义的话翻译了过去。
篝火正中央。
那名白马羌大豪帅木波,眯着一双三角眼,越过人群走上前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向义。
他先是眼神古怪地瞅了一眼向义左脸上那块黑紫色的奴隶烙印,紧接着,眼神便粘在了向义身上那副做工精良、在胸腹要害处镶嵌着铁叶的荆襄制式皮甲,以及向义身后那百名士卒腰间清一色的百炼横刀之上!
木波用弯刀指着向义的鼻子,扯开嗓门,叽里呱啦地咆哮了一通。
脚夫听完,缩着脖子小声对向义翻译道:
“将、将军...这木波问您,看你们这长相和体格,分明也是南边大山里出来的,怎么连骨气都丢了,跑去给外头的汉人当起了狗?脸上还让人家像烙牲口一样烙了个印子!他还问你们是从哪条山道钻过来的,后头的山林里到底藏了多少人马?”
面对这毫不掩饰的羞辱,向义却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那木波,沉声道:“你告诉他,我无当蛮军,本是荆南五溪子民!只因我家荆州牧顾大人仁德威武,视汉蛮如一,编我等为蛮军,发精甲利刃、粮饷盐巴!”
“至于我军的来意--北面剑阁,已被我荆襄大军踏为平地,东面巴东三峡,亦被我军水师杀得灰飞烟灭!如今蜀王府气数已尽,不出半月,成都必破!”
“我家州牧大人怜尔等西山羌、莋诸部世代困居雪山苦寒之地,缺盐少铁,特命本将前来传谕:凡西山诸部,若愿即刻归附荆襄,奉我军号令,严守军纪,下山之后不得烧杀劫掠沿途汉人百姓分毫,只随我军一道出山直逼成都!待成都攻破、大局定后,州牧大人必封尔等各部头人为世袭蛮官,每年在灌县开互市,赏赐尔等好盐万斤、茶砖千驮、精铁农具与布帛粮米无数!”
脚夫硬着头皮,扯着嗓子把这番软硬兼施、恩威并重的话翻了过去。
话音落下。
宽阔河滩之上,先是陷入了片刻死寂。
紧接着。
“哈哈哈哈--!!!”
以那白马羌木波,以及站在他身旁的汶山羌独眼头人为首,十几个满身兽皮骨饰的西山蛮首领,就像是听到了笑话一般,一个个仰起脖子、拍着大腿,哄堂狂笑起来!
在他们的带动下,周围那四五千名西山蛮青壮也跟着哄笑起来,无数人把手指塞进嘴里吹起刺耳的口哨,用手里的骨矛与弯刀拍打着牛皮盾牌,震得两侧山谷嗡嗡作响。
笑声未歇。
那白马羌豪帅木波脸色一沉,重重啐了一口,提着弯刀往前逼近了两步,满脸狰狞凶相地冲着向义咆哮起来!
这一次,甚至都不需要身旁的脚夫开口,光看木波那用刀尖一下下指着山下成都平原、又指着向义等人身上铁甲钢刀的手势,向义心里便已经猜出了个七七八八。
果不其然,脚夫哆哆嗦嗦地翻译道:
“将军...这木波说、说他们白马羌和汶山羌在这大山里活了几百年,只认自己手里的刀子和抢回来的粮食女人,从来不认什么狗屁州牧的空头话...他说现在山下的蜀军全都跑回成都去了,外头城里堆着吃不完的白米,他们今天只要冲出山口,那些东西全都是白捡的,想要多少就能抢多少,痛痛快快杀上一场抢够了再回雪山里过冬,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
“凭什么要听你们这帮外头来的蛮子号令,连个汉人庄子都不准抢,反倒是要替你们去打成都,打完了还要眼巴巴等着你们赏?”
听着这番话,向义微微眯起了双眼。
这就是西蜀群蛮!
当初打听西山蛮的底细时,向义还没有这般直观的感受,直到此刻,真正面对面站在这群西山蛮面前,看着他们眼底那种贪婪与暴虐,向义才彻底明白过来--
这群西山蛮,和他们五溪蛮,确实是两码事!
五溪蛮在荆南武陵山区,虽然也凶悍排外,但说到底是在大山里讨生活,尤其生蛮,很少下山与汉人有交流,只有外围熟蛮会和汉人贸易,再往深山里头转卖汉人物资。
但这群西山蛮,却全都习惯了和山外的汉人打交道!整整两百年来,蜀地强盛,他们便收钱替其守边,但成都只要虚弱下去,他们就会像鬣狗一样扑下山去,在成都平原边缘大肆烧杀劫掠一番,然后便赶着牛羊、背着抢来的财物往大雪山深处一钻,官军连他们的影子都摸不着!
和五溪生蛮的自给自足封闭相比,西山蛮这种祖祖辈辈延续了几百年的豺狼性子,趁着山下大乱下山抢劫杀人,才是天经地义的买卖!
放着山下唾手可得的金山不抢,反而让他们秋毫无犯、去给一个素未谋面的荆州牧当牛做马卖命,只为了换取战后那一纸官凭和一点盐铁赏赐?
莫说是这帮不知王化为何物的生羌了,便是说破大天去,他们也只会把你当成送上门来的傻子!
更何况...
此时此刻,那木波与周围几个汶山羌头人的眼珠子,都已经被贪欲烧红了!
西蜀雪山苦寒,除了缺盐少茶之外,最缺的,便是好铁与兵甲!
蜀王府防备他们如同防贼,历来严禁半斤生铁流入西山,即便是木波这个统管着上千帐白马羌的大豪帅,手里提着的也不过是一把寻常弯刀,身上穿的更是用生牛皮缝制的硬皮袄;至于底下的寻常羌兵,十个人里头有七八个拿的还是磨尖的牦牛骨矛与竹箭!
可他们这帮无当蛮兵呢?竟然人人身上都披着镶了精铁甲叶的上好皮甲,人人手里都提着在制式钢刀,背上还挎着纯铁机扩的硬弩!
若是能把这群外头来的生番全宰了,把他们身上的东西全都扒下来据为己有...那他木波手底下的白马羌,岂不是立刻就能变成这西山数十个部落里真正的霸主,下山去抢掠更是如入无人之境?!
“外头来的丑脸奴隶!!”
贪念一起,木波再也按捺不住杀机,跨出篝火,手中弯刀遥指向义,凶狠嘶吼起来!
一旁的脚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结结巴巴地喊道:“将、将军快跑吧!他说想从他们白马羌和汶山羌的地盘借路下山可以,让您和那些躲起来的人把身上的东西全脱下来当买路钱!不然的话,今天就把你们全剁了,把脑袋挂在石碉楼上祭他们的白石天神啊!”
话音未落!
根本不等向义回话,河滩四周那四五千名西山羌蛮青壮,便“呼啦”一下呈半圆形包抄了上来!
看着那群近在咫尺、满脸狞笑扑上来的西山羌兵。
站在队伍最前方的向义,轻轻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本来念在大家都是山里讨生活的部族,想替州牧大人给你们指条活路的...”
向义低声自语了一句,随即抽刀厉声道:
“怎么就这么不识抬举呢?”
“结阵!放箭--!!”
一声冷冽暴喝!
在他身后,那一百名由他亲自挑出来的精锐蛮兵,面对数千人的围攻,非但没有半点惊慌失措,反倒是在眨眼之间,便按照演练过千百次的山地小队战法,三人一组、背靠着背,在碎石滩上结成了一座棱角分明的圆阵!
外圈五十人,左手拔出腰间带着铁护手的厚背短刀护在身前;
内圈五十人,则是端起了早已挂上弦的强弩,隔着外圈同袍的肩头,对准了二十步外那群迎面扑来的白马羌悍卒!
“嘣!嘣!嘣--!!!”
五十张劲弩,同时扣动了悬刀机括!
平心而论,当初顾怀在沅陵组建这支无当蛮军时,心里头并非没有防范与戒备。
整支无当蛮军从最初的过万人,打到现在剩下的七千精锐,哪怕他们在白帝城后山立下了飞渡绝壁、奇袭破城的大功,顾怀也从始至终没有给这支蛮军配发过任何燧发火枪、野战火炮,甚至连炸药桶都没让他们摸过!
因为,在五溪各族尚未真正被汉家教化彻底融进荆襄之前,火器这种足以瞬间抹平兵力与体魄差距的国之利器,顾怀是断然不可能交到一支存在失控反噬可能的蛮族军队手里的。
但是!
即便没有半点火器加持。
当这群本就在十万大山里与毒蛇猛兽搏命长大、骨子里比谁都悍不畏死的五溪生番,成建制地换装了襄阳工业区造出来的军工制品,又被严酷的汉家军法与战阵协同锤炼这么久之后--
当他们对上眼前这群还停留在原始部落械斗、只知一窝蜂乱冲的西山蛮族时,所展现出来的战力,依旧是宛如天堑一般的差距!
“噗噗噗--!!”
一连串利器入肉声骤然炸响!
二十步的距离,铁弩射出的三棱破甲箭簇,力道大得简直骇人听闻!
冲在最前排的几十名白马羌勇士,手里的薄木盾与身上的牛皮甲,在弩矢面前当场便被射了个前后对穿!
河滩上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而还没等幸存下来的羌兵从这变故中回过神来。
“呜喝--!!!”
上方两侧那陡峭茂密的半山腰老林之中,眼珠子都等红了的陈平,已然暴喝一声:“给脸不要脸的狗东西!还敢打老子手底下刀甲的主意?!”
“快!给老子冲下去!砍死这帮杂碎,一个不留!!!”
伴着无数五溪蛮语咆哮声,河谷两侧的山梁密林间,早就埋伏多时的无当蛮兵,抓着山藤、踩着滚石,从天而降,直接砸进了下方河滩上的羌蛮人潮之中!
这一仗,根本就不需要讲什么兵法谋略。
同样是钻山林、爬悬崖的蛮子,五溪蛮兵比这群西山羌蛮更凶,更狠,更不要命!
而且经历了这么久的战事,无当蛮兵早已学会了汉军最实用的战阵配合--他们绝不单打独斗,而是维持着三人一组的小阵,一人持盾或短刀在正面格挡诱敌,另外两人则贴地游走,专门从左右两侧矮身蹿出,长刀只往敌人的脚踝、膝弯与咽喉要害处招呼!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陈平这大半个月在雪山泥沼里受的恶气,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杀意,他武力本就过人,此刻提刀冲进人群,一刀便将一名企图举盾阻拦的汶山羌连盾带脑袋劈成了两半,踹开尸体,溅起满身血水,狂笑道:
“不是要收老子买路钱吗?!来啊!老子就在这儿,看你们这帮杂碎有没有命拿!!”
短短不过百十息的工夫。
三四百具西山羌蛮尸首,便横七竖八地铺满了碎石滩,鲜血汇聚成溪,将清澈的雪山融水染得一片猩红!
“退!快退回石碉楼去!!”
篝火旁,方才还叫嚣着要将向义等人剁了脑袋的木波,眼睁睁看着自己手底下最能打的几百个部落勇士,在这群突然杀出来的黑甲蛮军面前被砍瓜切菜一般剁翻在地;又抬头看见上方两侧的山林里,还不知道藏着多少兵马正在往下涌,当场便吓得肝胆俱裂,魂飞魄散。
妈的!
这帮从林子里钻出来的家伙,虽然长着和他们差不多的山民面孔,可那杀人阵势,哪里是他们这些山寨部落能碰得过的?!
这就是快把蜀地都给踏平了的荆襄虎狼吗?!
木波再也顾不上其他,吹响了脖子上的撤退骨哨,带着身边十几个同样吓白了脸的各部头人,转身便往半山腰上那些高耸坚固的石碉楼狂奔逃命!
头人一逃,河滩上剩下的三四千西山蛮青壮更是立刻乱成一团!
这群本就是为了下山发横财才凑到一块儿的乌合之众,顺风顺水的时候个个凶神恶煞,可一旦碰上了比他们凶狠的硬茬,那就再无半分死战之意了!
无数羌兵哭爹喊娘地扔掉了武器,连滚带爬地顺着山坡往两侧悬崖上的几十座石碉楼里钻去。
“呸!一群欺软怕硬的废物!!”
陈平提着刀带着人,一路追杀到八角石碉楼底下,看着那被封得严严实实的石门,气得仰起脖子冲着上头的小孔破口大骂:“给老子滚下来再打啊!刚才不是叫唤着要把老子的脑袋砍下来吗?!缩在乌龟壳里当什么孙子!!”
骂着,他还顺手抄起刀扔了上去,只可惜准头差了点,没扔进那小孔,反倒砸得火星乱冒,上头却连半点动静都不敢传出来。
陈平骂得口干舌燥,围着石碉楼转了两圈,也是有些无可奈何。
这些西山蛮世代修建的“邛笼”石碉楼,本就是为了防备部落仇杀与官军进剿而修的乌龟壳,墙体全是用尺余厚的坚硬片石垒砌而成,里头又存着够吃几个月的青稞干肉与水缸。
眼下他们这支孤军深入的蛮军,身上既没带攻坚火炮,又没有开山炸药桶,光是靠着手里的刀去砍石头,哪怕在这儿死磕上十天半个月,也休想啃下这几十座石碉楼。
“将军,莫跟这些石头寨子置气了。”
向义收刀入鞘,快步走到陈平身旁劝道:
“这帮西山蛮子贪生怕死,已经被咱们吓怕了,如今缩在碉楼里,断然不敢再出来拦咱们的路,更不敢再去打山下汉人县城的主意了。”
“咱们此行没有携带火器辎重,州牧大人的军令,又是让咱们争分夺秒穿插到成都西郊,与北面陆帅、东面水师完成四面合围。如今出山的通道既然已经打通,实在犯不着在这山沟里跟这些人浪费工夫。”
陈平抬头看了一眼半山腰上那几十座死活不敢吭声的灰黑石碉楼,心里头也明白向义说得在理。
虽然这一遭没能按照州牧大人最初设想的那样,好生接触这帮西山蛮子,不说收编,起码也要让他们不下山祸害西蜀百姓,毕竟以后蜀地也是州牧大人治下,如今被蛮族祸害了之后还得荆襄擦屁股。
只可惜这些蛮族实在凶恶,也完全没认清连之前让他们低头的蜀王府都快被打灭了,他们哪儿来的资格拒绝。
...不过好歹是一战立威,不仅掐灭了这几千羌蛮下山祸害成都平原百姓的苗头,更是把这条从汶山南下直插蜀郡西侧的要道,给砸开了!
至于四周大山里的那些其余蛮族,肯定有不少也和眼前这些家伙打着一样的主意,但起码就眼下来看,蛮军根本没有办法去管,一切皆以成都战事为重。
“他娘的,算这帮杂碎跑得快!”
陈平恨恨啐了一口,转身挥手,高声喝令道:
“传令!让弟兄们把河滩上这帮杂碎留下的烤羊、烤牛,全给老子带上!至于酒瓮里的酸酒,全给老子砸了,一滴都不准喝!”
“一炷香后,全军拔营,顺着这条河谷全速出山,直奔灌县!!”
“呜喝--!!!”
数千无当蛮兵欢呼应诺,手脚麻利地将河滩上那些西山蛮还没来得及享用的牛羊肉席卷一空,随后排起阵列,浩浩荡荡地穿过满地尸骸的河滩,沿着岷江上游那条渐渐开阔的峡谷山道,一路畅通无阻地向着东南方向疾行而去。
越往前走,两侧高耸入云的雪山便渐渐向后退去,山势愈发低缓,原本凛冽刺骨的高原寒风,也在不知不觉间化作了带着泥土与稻谷香气的温润暑风。
然而。
当大军急行军两个时辰,终于走出了最后一道险峻山口,远远看到山脚下零星分布的汉人村镇与层层梯田之时。
沿途所见的景象,却让走在队伍前头的向义,都不由皱紧了眉头。
只见在这出山要道外侧的七八座汉人村镇,竟是没有一座像荆襄腹地或成都平原内里那般敞开着村口,而是家家户户、村村寨寨都用夯土与乱石筑起了高达两丈的厚实土围子,四角还修着高高的木制望楼;
不少土围子外面的墙体上,至今还留着大片熏黑焦痕与刀劈箭射的缺口;
眼下明明已是八月稻谷抽穗饱满,即将秋收的农忙时节,可外头大片大片的良田里,却连一个下地干活的汉人农夫都看不见,水渠边只长满了荒草。
偶尔有几个在土围子望楼上放哨的汉人庄稼汉,远远瞅见山口里钻出来黑压压一大片披着皮甲、长相凶悍的蛮军,根本不管三七二十一,当场便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敲响了望楼上的铜锣,扯着嗓子哭喊“山里的羌蛮又下山啦”,整个村寨里顿时鸡飞狗跳、哭声震天,寨门被顶死,连个人影都不敢露出来。
甚至在大军路过山道旁几块早已字迹模糊的石刻界碑时,向义还在路边的荒草丛里,看到了好些不知死了多少天、早已被野狗秃鹫啃食得只剩下半副白骨的汉人农夫尸骸。
向义沉默地走过那几具白骨,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云雾缭绕、绵延不知几千里的西蜀群山,心头微凛。
这一路走来,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西蜀之地的蛮汉之争,比当初的荆南四郡,还要酷烈血腥百倍!
山里的羌蛮依仗着雪山天险与石碉楼,视山下的汉人百姓为随意宰割的肥羊,年年岁岁下山烧杀劫掠;而山下的汉人百姓则视山里的蛮族为恶鬼,双方之间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血海深仇,根本就不是几句招抚的漂亮话、或者些许赏赐的盐巴就能化解得了的。
连蜀王府都没能彻底解决这个问题,更何况是仓促借道的他们呢?
今日他们固然是用一顿快刀,暂时把山口这部分西山蛮吓了回去。
可这绵延数千里的岷山、邛崃山、大凉山深处,还有着数十万不知王化、只认刀子的西山诸夷!
等到日后打下了成都,州牧大人要想真正坐稳这天府之国,让山下的百姓能安安心心地拆掉土围子下田种地,这西蜀大山里的隐患,迟早得用无数心血去填平啊...
而就在向义心中翻涌着这些念头的时候。
走在最前面的陈平,已经三步并作两步,登上了山口外侧最高的一处山梁高坡。
站在山梁之巅,迎着扑面而来的山风极目远眺。
脚下不远处,是刚刚挣脱了群山束缚、在灌县都江堰被分流化作万千水网沟渠的滔滔岷江;
而在更远处的天际尽头,一片一望无际、阡陌交通、稻浪翻滚、城池林立的锦绣平川,正铺展在八月骄阳之下!
成都平原!
耗时大半个月,在断绝了一切后方补给的情况下,横穿乌江、越嶲、大渡河与邛崃山数千里绝域。
这支被正面战场完全遗忘的无当蛮军,终于在这一刻,从巴蜀防卫最空虚的西北群山之中一步跨出,直接将刀锋抵在了成都的后心窝上!
“呼--”
陈平站在山梁最高处,畅快淋漓地长出一口浊气。
随后,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层峦叠嶂的西蜀群山,虎目之中,闪过了一抹狰狞狠戾到极点的杀机:
“向义!今天这档子事,老子可不会忘!”
“等老子这趟跟着州牧大人和陆帅踏平了成都,论功行赏的时候,老子头一个去州牧大人帐前请道军令!”
他的声音里满是森然煞气:“到时,老子要带着弟兄转过头来进一次山!顺着这汶山一路往里推,挨个寨子、挨个石头楼给老子点天灯!非把这大雪山里那帮不识抬举的杂碎,一个不留全给屠干净了!!”
向义静静站在陈平侧后半步的位置。
他迎着猎猎山风,同样深深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巍峨险峻的西蜀群山,又转过头,望向脚下那片富庶辽阔的成都平坝,低眉顺眼地双手抱拳,沉声应道:
“到了那时,卑职定替将军牵马执刀!”
......
【向义,本名不详,荆南五溪生蛮也。没为蛮市奴,面有烙痕,沉鸷寡言,人莫能测。会《落籍恩令》下,义叹曰:“此非吾志。”乃投蛮军。居军中,稍析汉言,粗识文义,部勒部曲严整,侪辈畏服。外若驯顺而内怀远略,每战先登,不争功;有所获,悉分士卒,故人乐为用。以奇功擢副将,太祖赐姓向,名以“归向大义”,义拜命无几微得色,益自抑。志不在封侯,尝习兵书、官仪,慨然有远图。同列或忌之,义处之坦然。义虽隶蛮军,而举止类汉将,军中号令,一遵汉法。每议事,默然若无所长,及临阵,决机出奇,人始异之。其居常,恂恂若不足,至驭下,严而有恩。汉将初易其蛮也,久乃服其能。后从平蜀,战功著,竟不言功。】
--《向义列传,其一》